好消息是她赌对了，那枚护身符真的是闻祈喜送的，她的心脏还能用力跳动。坏消息是她意识到，她来找观无游为她出头的选择是多么愚蠢。

盈云儿这时才知道后悔，但说出的话哪还有收回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道：“若是你不信，自然可以同她套话，或者找些蛛丝马迹让我来为你分析。当然，云儿也会直言不讳，毕竟这般心思实在不光彩，要是惹人气恼还请不要介意。”

——

“阿嚏！”闻祈喜捂住口鼻，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夜晚确实比白天冷，这般想着她合上窗户。

吱呀一声，同一时间门被外面推开。

敢这样肆无忌惮深夜来找她的只有一人，闻祈喜没转身去看，她站在原地确认窗户有没有关好，一点外面的风都不能漏进来，里面的暖气也不能跑出去，又猛地想起门一推一开，怕是前功尽弃。

“俗话说打喷嚏一想二骂三感冒，我原先还以为是今晚比较冷，没想到是师兄想到我来找我了。”

闻祈喜转头，见到他不禁皱眉，他怎么只穿这么点衣服就跑来了，难道是舍不得穿不成。闻祈喜连忙翻出自己的大氅，快步走上前，利落披在他身上。

观无游身量高挺，素来只穿仙气逼人的白衣，此刻搭上她的红袄子难免违和，她没忍住笑出声，明晃晃的嘲笑，半点没藏。

“你在笑我？”

“当然不是，我只是发现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不过还是最适合素色，衬得人温润如玉。不过，师兄来找我做什么？”

闻祈喜起身猜到观无游的来意，无非就是在她床下支张小榻，她明知故问，毕竟哪天不是这样过来。

观无游沉默，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说，直接问今日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意。

观无游不明白什么是爱，他对七情的感受比旁人更迟钝，或者说与旁人截然相反，但他知道爱这一词一定带有钻心剧毒，不是个好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平平的，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若真喜欢他，那是她的事；她若不喜欢，也是她的事。横竖他这里没有对应的东西可以给她。

人在危急时刻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观无游主动上前，竟然紧紧扣住她消瘦的肩头，力道重到快捏碎她的骨头，闻祈喜吃痛皱眉，但她发现一贯心细的观无游处在一种迷茫与痛苦的情绪里，她没有出声阻止。

“我……”他半晌没说全。

闻祈喜轻叹一口气，将他拉到一旁坐下：“是伤口又开始痛了吗？”

其实算起来，他的伤口应该早就愈合了。闻祈喜之前就听说过幻痛：明明伤口早已好全，伤者却还是会因为无法接受现实而产生痛感。这种现象不难理解，她很快便想到自己的噩梦，灵溪村一事对她影响至深，于观无游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两人一路同甘共苦，虽然发生过一些摩擦，但她与观无游都渴望和平。

不过观无游会幻痛居然是真的，从前没见他吭声，她本以为对他没有影响，现在想来情有可原，无非是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是哪里在痛呢？”

闻祈喜叹气，观无游受伤的地方多了去了，她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地方，索性伸出手指一处处指去。

先是划过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之前在宗门大比受过鞭伤；再是他利落分明的手臂，他说那样割伤自己是为了修为进步；还有他肩胛起伏的后背，曾被魔物死死踩在脚下，用刀贯穿。

闻祈喜手指一一划过，哪怕这些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却还是感觉到触目惊心，很难想象这些乱七八糟的伤全是在他一人身上留下。

就这些还没完，还有他曾失去过一次的舌头和为救她划开的手腕，这些地方该有多痛，闻祈喜想象不到，她的目光停在观无游手腕上，已经想不起他腕间血的滋味，却还是为此感到深深的愧疚，愧疚感压弯她的脊柱。

嘀嗒的水声响起，观无游原先以为又是外面下起春雨，手腕沾上湿凉的触感，才发现是她在哭泣。

她为何要哭？

观无游不明白，自出生那日之后，他再未哭过。

闻祈喜哭到一半被他发现，见他不过来安慰她，也不表态，她终于彻底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猛地扑进观无游怀里，力道差点将人压死。

“师兄，是我对不起你。”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观无游犹豫着，轻拍她的背脊：“你也为我做了很多，你忘记了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明明怕得要死，在灵溪村却还是拿着那把烂树枝朝魔物刺去，你明明怕得要死，在冰川上却还是跪地向魔物求饶，说求你留我兄长一条贱命。”

他不觉得自己在安慰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安慰人的能力，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在陈述事实，但出奇的，闻祈喜的哭声停下来，用一种近乎呆愣的神色抽噎。

闻祈喜当然哭不下去，在看清观无游的神态后，没有任何人还能在他的怀里相安无事地哭泣，他身上流露出奇异的违和感，在回忆过去所发生的事的时候，让她头皮发麻。

闻祈喜说不清这份难受源于什么，她把这一切归咎于被提起黑历史与人生低谷的尴尬。

可观无游没意识到她的僵硬，他独自沉浸在那些美好的回忆里，右手还在轻拍她的背脊，冰凉的手指划过她后背长窄的腰椎，他还在继续：

“分明胆怯，为何会有勇敢的一面呢。”

闻祈喜已经听不清了，只嗅到他身上的艾草香，越发困倦。

观无游盯着她可怜的睡容，食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面无表情放在唇边舔舐。

原来她的眼泪是咸的。

那她的爱是什么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他否决。他无所谓。

观无游想他只需要陪在她身边，见过她的欢笑与眼泪就足够，没必要追究其他。

窗外夜色沉沉，他转过身，没再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