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匆匆进入,扫见殿内情形,面色大变。
“都给孤滚!”
一场闹剧随着母子二人的离去方才散去,嬴政跌落于座,他掌心撑着眉峰,冷漠道:“传孤令,胡姬言行不端、不思悔改,轻言挑唆王室公子不敬尊者,褫其夫人供奉,迁出规制宫殿,禁闭一年,无诏不得外出!另择宫媪,专职抚育胡亥。若让孤再听闻胡亥口出如此不敬之语,所有人,提头来见!”
内侍簌簌发抖,头埋得极低,低声应喏。正欲离开,只听嬴政冷声又道:“日后若有人再口出诋毁之词,罪重一等,与悖逆王令同罪!”
内侍忍着心下恐惧,躬身退去。方走出内殿,方才惊觉身上内衣已然湿了个透。心中想起那个一身素衣的女子,不禁浑身一凛,忙将念头抹去,再不敢多想。
那个一身素衣的女子,自此于秦宫之中,是默认的禁忌,无人再敢提。
一早,天尚未大亮,宫人冻着手足在廊下匆匆清扫。
荆寺人搓了搓发冻的耳朵,望着宫城覆上的一层银白,估算着时辰,静候君王寝舍外。过不多久,果然听见里头传来极轻声响,他朝候着的内侍宫婢挥了挥手,一众人轻手轻脚入内。
“王上,时辰尚早,不若再歇会?”荆寺人轻喊。
嬴政正坐于卧榻上,指间抚眉,眉峰紧敛,又是半夜惊醒,再不曾入睡。闻言抬了抬手,示意起身侍奉。
荆寺人上前亲自侍奉君王着衣洗漱,轻声问:“王上可是又不曾歇好?不若寻侍医过来瞧瞧?”
嬴政抬眸一眼瞥去,眸中覆着霜色。
荆寺人一凛,躬身再不敢言。
宫人缓缓替嬴政通发,片刻后,取案上玉笄固定。荆寺人眸光落去,便见案上摆了一日又一日的女子妆奁,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一角,仿佛那个人还日常居住在此一般。
嬴政坐于案边,目光落在妆奁上,缓缓打开,里头齐整摆放着女子常用的几只木笄、竹笄与几方佩饰,角落处两张见证着婚约的参辨券赫然入目。
“她向来素净,连随身的佩饰也仅只有这些,你说孤是否枉为人夫?”当日高媒神石前的情景历历在目,越是回忆,心间越是空落。
荆寺人慌忙跪下:“王上乃是君王,心思自是多在朝政大事上。何况主一向素净清透,安然自持,何曾计较过这些外在物件,王上切莫再做此想,小臣都见之不忍。主若是尚在,定不忍王上如此忧思,如何能心安于泉下。”
“泉下?”嬴政低低重复,他猝然回头,眸中猩红,“如何就成了泉下了?”初时尚不觉,随着时日的增长,思念逐渐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王上。”荆寺人含泪叩首,“请王上珍重自身才是!”
嬴政缓缓执起那两张参辨券,目光凝在上首一行字上:今日政与白氏子蘅自愿结为匹偶,相共依扶,勿相欺背,莫不相悔。
字迹犹新,人今安在?
钝痛骤起,仿佛心口一处破了个洞,空洞且寒凉。他沉沉阖上眼,掌心抚上双眸,掩下眼底湿润。
片刻后,他抬手阖上妆奁,冲身后道:“传阿苕,将这些……送回永巷。”
荆寺人垂泪应喏。
“传令,封永巷西偏院,无诏,任何人不得入内!”嬴政起身,最后望了眼案上妆奁,目中波澜翻滚,他用力阖眼,沉沉拂袖而去,宽大广绣下握紧的掌心克制不住的颤抖。
嬴政迈出寝舍,推开屋门的刹那,满目雪白刺得人眼睛疼,嬴政顿足,他抬首望向连绵宫阙上空。
此生,再无人,敢轻拂他眉间,道一句:你累了。
你说的,孤只当你睡着了,孤等着你醒来的那一日。
子蘅,孤甚是想你,你……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