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倒是来了个商客欲接手,只价钱开得低。”白伍应道。
“让予他吧。”子蘅定下。
白伍点头,两人这般便打定了主意,等着那商客再次上门商谈。
易水河畔,军帐绵延,大军枕戈待旦。
中军帐中,烛火摇曳。
夜色已深,老将王翦仍不曾歇下,他正伏案观看舆图,查看燕地地势,想到不定之处,他起身在帐中踱步,心中做着计较。
帘帐骤然被人掀开,冷风瞬间钻入,烛火晃动。心腹亲兵疾步奔入,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禀报:“将军,王上来了。”
王翦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色,他目眦微张,问:“真是王上来了?”
心腹亲兵点头:“千真万确,便装而来,带着军士护卫。此刻该是快到帐前了。”
王翦心中震动,来不及整肃衣装,匆匆往帐外迎去,脚步还未跨出,帐帘已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玄色身影大踏步而入,一身风霜,风尘仆仆。
王翦心中计算着他发出急报的日子,八百里加急也就这个速度,这是一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路了。否则,从咸阳至易水,怎么可能此时到达。
王翦心中重重叹了口气,面上不显,辑身行大礼:“王上。”
帐内亲兵尽数伏身行礼。
嬴政目光扫过帐内,无暇理会其他,他面色不善,沉着声开口问:“人呢?”
王翦心中凛然,躬身回道:“女公子人在平望镇,末将已着人暗中护着,不会有差池。”
“着人带路。”嬴政面色一紧,沉声道。
王翦看向帐外浓重夜色,劝道:“王上,夜色已深,此间夜路崎岖,夜间又常有燕人斥候出没窥探,王上此时出行,实在凶险。不若今夜暂且安寝梳洗一番,明日再去?”
嬴政神色沉郁,满是风霜的眉宇间带着犹疑,他目光盯着王翦:“确定是她?”
“应当不会错。”王翦应道。
嬴政指间攥紧,十指掐着掌心,眉目低沉。
王翦见此,又道:“王上放心,女公子在镇上已然定居十余年,不曾出过事端。又有末将的人守着,必不会有事。”
嬴政略微沉吟,沉声吩咐:“便依你。明日一早,晨光未亮,着人带路。”
王翦应喏。
王帐处,甲士围列,满目肃杀。
嬴政站于帐外,抬首望着边境上空,一轮浅淡圆月隐于云层后,夜风拂过,云层缓缓移动,露出隐藏的月色,洒下满目清辉。
他抚了抚眉间,只觉眉心隐隐跳动,两鬓太阳穴阵阵作痛,许是连日赶路太过劳累了。
嬴政想着自己这一路从听闻消息后心中的震动到秘密吩咐人备马远行。一行人夜间只睡上一两个时辰,平日里便一路快马疾驰,临到传舍便换快马,三十里一替换,日夜不歇,方得此时赶到。一路上,他心神恍惚又紧绷,生怕消息不实,又怕她不及等他又擅自跑了。
一路紧赶慢赶,日夜心神紧绷,早已心力憔悴不堪,如今到了帐中,他反而却又睡不着。
他无法入睡,心间猛烈的跳动告诉他,必须立刻见到她,乱跳的心方得安宁!
他望着天上圆月,从未有一刻这般焦急地盼着晨曦的到来。
月上梢头,人影孤立。
他负手立于月下,晚风吹得他身上深衣猎猎作响。
此前,他查过她所有的踪迹,亦查到了她曾暗自去寻找白伍,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既怕她不曾逃离宫中动乱,又怕她确实心有离意。如此反复,折腾自己,心绪纷乱,徒自煎熬。
她刚离开的那些日子,他总是去永巷那处偏院,总想着哪一日,或许她突然出现了,就如从前一般,安然静坐于院中树下,冲他浅笑,迎他归来。
她离开了十一年,他以为时光终究会冲淡了思念。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日不显,真到了让你发觉的那一刻,能让人痛入心扉!
他回忆起那一日,收到有她消息的急报时,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急报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让他看不真切。不做他想,他静静唤来身侧寺人,淡淡交代远行,在随身寺人瞪大的目光中,他已独自出来,脚步疾奔,一如他那恢复跳动且跳得快要飞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