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东宫纳了道长的另一个养女、中宫彰子的妹妹藤原妍子为侧妃。泉子说是来看望养女,完全说得过去。
东宫却是微扬了下巴,挑眉,「孤从来不说笑。」
泉子便就直起身,不避不让地回视东宫,「那殿下便是逾越了。」
「……」东宫脸色一沉,复又笑开,向边上陪坐的东宫妃和长子一扬折扇,「哈哈!你们看,孤果真是与神祇伯一见如故,神祇伯都敢跟孤开玩笑了。」
东宫妃拉了拉长子,陪笑,「说的是呢,神祇伯当真和蔼可亲。」
一片假笑中,泉子轻拂白袖,「臣从不说笑。」
正堂内蓦地静下。
「臣牵挂妍子夫人,便不碍殿下的事了。臣,告退。」行礼如仪,退出正堂后泉子便随即直了脊梁,径直往内院而去。
「殿下……」东宫妃颦眉,低唤了夫君一声。她虽为东宫正室,但父亲早亡、弟兄无力,甚么忙都帮不上。
「无事,」东宫俯身,伸过手轻拍妻子的手背,望了望妻儿,又看向神祇伯离去的方向,「孤讨不了她的好,也不见得今上就可以,孤再命人给这位小舅母送厚礼便是。再清高的人也总有喜爱之物,孤就不信,一样一样地试也试不出来。只是要委屈你们母子了。」
东宫妃轻轻摇头,回握他的手。其长子看着父母,又垂了头,没作声。
却说泉子,她大步走到妍子的院落,刚一进门便是一波又一波的侍官女房来请安,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泉子直到正堂上首坐下,打了个响指,一柱半透的香便凭空出现。
「一柱香之内我要见不到人,你们就不用再来回话。」她平静地说。
众人遂噤了声,跪坐到一旁。
泉子抽出袖中的散文册子,轻轻翻开,重看,细味。
在香尽以前,一身配错了色的五衣唐裳、长发散乱的妍子,被女房们拥簇着赶到。在堂下,妍子不情不愿地向泉子行了礼。她即便为东宫侧妃,被叙了四位的内命妇,但与律令制下从一位、并占藤氏长者夫人名份的泉子没可比性,这个头她即便打断脊梁也得低下去。
泉子叫她抬头。
双颊熏红、眼神迷蒙,更莫说是一身洗了也瞒不过人的酒气。青天白日的,这丫头躲在房内干些甚么,一目了然。
妍子嫁进东宫至今,从没人禀过道长她是这等模样。
「你怨恨我们?」泉子瞧她鼓了脸颊,便问。
「难道不应该吗!?」酒壮人胆,妍子自知模样见不得人,愈发羞恼,「你们将我们姊妹当成礼物送来送去,明知道今上心中只有死人、清楚东宫就喜欢那又老又不中用的东宫妃,偏要我们嫁去,不就指着我们的肚皮吗!我、我就喝点酒,怎么就不行啦!」
女房们吓到要去捂主子的嘴,被妍子一把甩开。
被当面指责,泉子却无甚反应,只问:「我记得订下婚约前,是问过你们意愿的?」
妍子冷笑:「我们可以说不吗?」
「原来如此,」泉子点头,「那我明白了。放心,我和你养父绝不强人所难。来人!」泉子向自己的侍官传令,「给妍子夫人收拾东西,回娘家。其余人等,」她的视线扫过知情不报的妍子从人,「各退回本家!」
妍子瞬间愣住,瞪圆了眼。女房们连忙告罪哀求。
泉子起身要走,妍子回过神来,跪地拉着她的衣摆,五衣唐裳混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黑发披散在地。
「不、神祇伯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养母大人、母亲!女儿知道错了!母亲!」妍子脸色惨白。
泉子这是不允她再当东宫侧妃!
停下脚步,低头,泉子黑亮的双眸直指人心,「不过就是舍不得成为左大臣养女的荣华富贵。女子破家而出是不易,但半句不愿都不曾说,是以为要世道将饭都喂到你的嘴边才算公平吗?我与道长、齐信相识十数载,你觉得我是信你被强送,抑或信是你在他们考校时装模作样在先?」
说罢,丝的一声,扯出衣角,泉子直起身举步离开院落。她的侍官自是一字不落地执行命令,清场,院内顿时哭闹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