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停!」泉子一手捧茶、一手直竖,朝齐信打了个叉,「后宫争宠自个儿玩儿去,别妄想来碰神权。你们难道还想我占个今上不与中宫合房就会有国难的卦啊?」
齐信是来给中宫彰子当说客的。又或者说,是为道长执政下的后廷所计。
「谁敢劳驾我们家泉泉动算筹啦。我是说哦,」齐信的右食指摇了摇,「泉泉得发挥母亲的后援,教导养女如何侍奉夫君,再用岳母的威严去骂今上啦~」
「哦哈。」泉子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你竟然觉得我的技能表里会有母の力、妻の惑和岳母の威严。」
虽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泉子的话,但齐信莫名地喷笑。
「要说男女来往的话,还不如齐信教会更见效。」泉子叹一口气,「今上喜爱的,不外乎是家世好、财力够的貌美才女。得聪明,却也要柔弱,最好是在外强势,偏只对他弱势,肯定就正中红心。」
「哦~~」齐信夸张地向后半仰上身,「泉泉这不很懂嘛!」
「问题是,」泉子翻了个白眼,「再喜欢的女人都不可能动摇今上的政见。对他玩儿这套没用。」
齐信却是轻扬嘴角,要笑不笑,「泉泉这是太高看男子了哦。要是泉泉的意思,就算明知道是不对的,道长可亦肯定是言听计从的呢。你是居然觉得那小子会比道长更坚定?」
「道长会听我的,是因为他有人性;」泉子放下碗,抬手拿过茶壶续了碗,流水咚咚,「今上也不是没有人性,但不多。」
齐信这回是真笑出声。
「后廷不是想攀附神权的话,那我也不是不能动,但你最好盯紧中宫彰子。」泉子重新捧起茶碗,烫热直暖手心,「华服美食、尊位财力,一项不缺,敦康亲王也已经在她手上,她尚且年轻却还如此急不可耐,这可不是个没野心的女孩。」
「这个是当然的吧!」齐信举碗与泉子一碰,叮的一声,「这女孩,可是我和道长亲自挑的呢。」
藤原家可不想再出一个与家族背道而驰的皇后定子。
临走前,齐信从襟前拿出本册子,放在已打扫干净的案几上,轻推向泉子。泉子看去,青色细纸精装的薄簿册,未见书名。泉子接来,揭开,页首写着的作者,是已经退宫到地方上去的清少纳言。
「虽然不是道长的意思,但大家都自觉不递到你面前来呢。」说罢,齐信便提着食盒、挽着袍袖,走了。
反正离道长下值尚有好一阵子,泉子便推开公务,就着褐色的茶汤,在打进堂内的春光里拜读。
这是本随笔散文集,写清少纳言侍奉皇后定子的宫廷时光。轻爽的笔触,说琐事、道日常,看似平凡,却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将册子一翻到底,再问,还有吗?
笔下是一概的美好平安,但此情此境读来,偏有物哀在其中,欲追忆,已惘然。
定子被清少纳言描述为才华风仪一流的第一等美人,就连皇后之兄藤原伊周,也被写成纯真的贵公子,曾在清少纳言夜雪退值时提灯相送。她写了齐信的机智促狭,也有行成意外地富情趣的一面,并说,伊周当年向泉子求亲,是出自年少真心,却被埋没于政局算计之中。
道长过来时,正好见爱妻在翻簿册上关于伊周的一页。
泉子早感知到他的脚步,只没想这个人都多大了,还敢进门就给她扁嘴,好气又好笑。
道长却是不管的,直接就坐到泉子的身旁,瞥了册子一眼,以平静的语气说:「为夫果然是此间眼光最好的男子呢。」
泉子以肘撑案,托着头侧看丈夫,「据说我的夫君年少时也有爱慕者,后来不知怎的,像是有些个黑心的家伙故意抹去痕迹,连查都查不到呢。」
「胡说!」道长半个呼吸都不用就马上否认,上身一瞬挺直,「会没有痕迹,当然只能是因为当真清白。宫廷之人惯以多嘴多舌为风尚,若有一二,是不可能无人知晓的。夫人可不能听伦子的抹黑哦!」
立即就猜到泉子的情报商绝对是源伦子。
泉子失笑。
道长拉过妻子的手,放在自己身前,眼里唇际含笑。泉子歪头看着丈夫,脸上也拉起了顺滑的弧度。暖阳遍洒,为相视而笑的这对夫妻蒙上一层柔金。
隔了数天,泉子去了拜见东宫居贞亲王。
居贞亲王是冷泉上皇之子、花山法皇之弟,也是道长早逝长姐的儿子,与今上既为堂兄弟、也算表兄弟。比今上稍稍年长,脸倒是很可以的,但泉子是一刻都与东宫待不下去。
「神祇伯,」东宫将泉子请进堂内,命人奉上宋茶,一边执扇笑道,「看来是对今上不耐烦了啊。」
少作交际的泉子会出现在东宫处,本就是一次示威,向不听话的今上施压。
「殿下说笑,臣只是来探望妍子夫人。」泉子稍稍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