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妇人年纪相差并不大,三言两语便热络起来。尤其是刘嫂子听了何叶凄凉的身世,猝然落下几滴泪来。
“嫂子,劳烦您照看一下我母亲和妹妹,我出去一趟。”褚榆塞了一兜子红糖给她,聊表谢意。
“不成不成,这我哪能收,”她推辞着,“你母亲、妹妹这趟来吃了不少苦,这些东西给她们留着。”
褚榆不肯,两人推让了半天,直到何叶出来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嫂子才十分为难地收下。
从柳林屯出来,褚榆按秦账房给的地址寻到他的住所。
离车马行不算远,一间青砖小院方方正正,地砖发亮,墙角水缸结着薄薄冰层,檐下挂着干椒,处处干净整齐。
秦叔的女儿嫁在隔壁,过年这两日正巧在屋里陪爹娘。她穿着青色裙,披着月白色的长袄,袖口绣着两朵极精致的花样;盘着发髻,簪着一支珠簪,眉目舒展。
“爹,有人找。”她朝着屋里唤了一声。
褚榆被她引着在堂屋坐下,“您略坐坐,喝口茶。”
秦账房从里屋出来,见是她,忙迎上来行礼。
“过年好秦叔。”褚榆起身笑吟吟道。
“过年好。”他拱手,“坐坐坐。”
两人对坐,秦账房对一旁的女儿道:“合儿,取果子来。”
秦合应声而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褚榆正犹豫着如何开口,便听秦账房先打破沉默:“姑娘今日来,是有事。”
他脸上挂着和顺的笑,语气笃定。
“是,”褚榆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母亲妹妹入京了。”
闻言,秦账房笑容可掬,忙道:“这是好事呀,姑娘也可安安心心过个好年!”说完,他瞧着褚榆眉目微紧,试探着又问:“莫不是有旁的事?”
褚榆脑中浮现青荔病重、奄奄一息的模样,顿时心头火起。
“我知道您有路子,想劳烦您给北边递个话,预备如何做,我想帮他。”褚榆一字一句,煞是恳切。
秦账房倒是为难起来:“姑娘,我虽不知其中发生何事,但我相信,公子既出了上京便已有决断,若您牵扯……”他瞥了一眼褚榆,见她脸色如常,方继续道,“您若是牵扯进来,公子原本八分的担忧,怕是得有十二分。”
这明明是说段烬担心她遭人害,可这话听着,怎么别扭极了。
褚榆:“北边千里迢迢,凶险万分,他若是去……”
话未尽,秦账房也能揣测出一二分。
“公子说静待来日,姑娘且放宽心。”秦账房说得不紧不慢,成竹在胸。
褚榆还想说什么,外头秦合正巧端着果子缓步而来,打断她的话。
“果子来了。”
“多谢,”褚榆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又道,“我母亲妹妹既然来,柳林屯那间小屋便太窄,不知车马行后头的院子可能住?”
“能,”秦账房忙点头,“那间院子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物件都备齐了,姑娘随时都能住。”
褚榆:“烦劳您带我去瞧瞧,另,马车行的铺子等开市也可着手准备,从前马车行的伙计可还在?”
秦账房:“只我与赵栗。剩下的都跟着公子去了北边或是回了南边。”
“被遣散的女匠呢?”她又问。
秦账房:“从前的女匠都已安排妥当,开市自有去处。”
话至此处,褚榆才松了口气,好歹那些女匠并未因此没了糊口的家业。
她站起身,临走前从袖口取出两个沉甸甸的荷包搁在桌上。
“这个给您,另一个给赵栗吧。”她说,“就当我替段烬,给您拜年。”
秦账房看着桌上两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荷包,喉结滚动得厉害,飞快眨着眼。
“多谢姑娘。”他故作镇定,颤抖的尾音怎么也掩不住。
褚榆朝他行礼,不再犹豫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秦账房的声音:“合儿,替我送一送。”
秦合应声跟上,走在她身侧。褚榆偏头朝她笑笑,余光中,秦账房抬袖掩过眼角。
“听我爹说,姑娘对木艺颇有造诣?”秦合眼中浮起敬意。
“只是略知皮毛。”褚榆盯着她袖口的花样,终究是没忍住问,“这是姐姐自己绣的?甚是别致。”
“这算什么呀,”秦合笑着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样,“改天让姑娘瞧瞧我绣的百鸟,那才是活灵活现。”
“真的?”褚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她手这样巧。
秦合:“这还有假?姑娘善木,我就偏对刺绣格外热衷,与姑娘一般,也是手艺人呢。”
看着秦合笑容明媚大方,毫不扭捏,褚榆心上的阴云,不知不觉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