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哥儿，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得来，”齐姑姑眼角泛着泪花，“我与你一同去，好歹能照看你。”

段烬摇摇头，“北边冷得很，您畏寒，别跟我折腾了，横竖泉娘也出来了，有人陪着你我也放心了。”

“那杀千刀的，害了大小姐，又这般对你，”齐姑姑一边拭泪，一边恨声道，“他不得好死！”

一想起自己在上京这些年受到的磋磨，她的恨意便烧得五脏俱焚，只想生啖那恶人的肉，连骨渣都不剩。

泉娘替她倒了杯茶，目光却落在段烬身上，一副话在嘴边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段烬极快捕捉到她脸上的犹豫，正色道：“有什么话大可直说。”

泉娘抿着唇，似在挣扎。

“你说呀你，”齐姑姑推推她的手臂，“一屋子自己人，怕什么。”

泉娘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终于吐出一句：“事关夫人的死，我不敢胡言……”

屋里一片死寂。

段烬死死拧着眉，心如擂鼓。齐姑姑唇微张，就连伏羽也从箱笼旁站起身，直直盯着她。

“我听得并不真切，”她说，“除夕夜，小公子在院子里瞧烟花，我正巧去送手笼。大人在正厅忽然问继夫人，预备何时动手？”

她说着，无意中瞟了一眼段烬，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公子的命！”齐姑姑拍着桌子，猛地站起身，身形摇摇晃晃，几乎支撑不住。

“姑姑。”泉娘与伏羽一人一边，赶忙搀着她，段烬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这他早便猜到了。

上京城，天子脚下，可出了上京，山高皇帝远。

北边的风雪、山中的猛禽，皆能要他的命。

齐姑姑攥着泉娘的手，不肯松开：“你说完！”

泉娘：“继夫人含糊其辞，只说公子没了母亲可怜。后来，小公子嚷着要去瞧梅花，继夫人便派兴嬷嬷与乳母跟着，我无法在正厅久待，索性远远跟着去花园。”

“乳母与兴嬷嬷闲聊，说起那年夫人难产……”她睫毛闪烁，好半天才继续道，“得亏乳母寻来的接生婆耽搁了一会儿。”

“耽搁？”段烬喃喃问，“这是何意？”

泉娘摇摇头：“不知，夫人之死绝非意外是必然，从前我们将心思都放在代管家身上，细想来，怕是还有别的隐情”

当年之事，无人比齐姑姑知晓得更多。他望向齐姑姑，试图从她眼中得到答案。

齐姑姑怔怔跌坐，思绪重回当日，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当日府里一团乱，夫人发动产婆几乎是立时就到，中间并未耽误。”忽然，她眸光一闪，“倒是哥儿要出来时，耽误了一会儿。”

齐姑姑：“产婆说绞脐了，若胡乱用力，恐怕会伤着哥儿，这才等了一会儿。待拨去脐，哥儿才顺利下来，只不过这也属常事，并无人在意。”

这番话说完，屋里静得吓人。

若产婆被人授意，蓄意想憋死他，又怎会拨下脐让他顺利下来？既然他好生活着，便是并未成功，怎得又多谢产婆拖延了一会儿？

齐姑姑揉了揉额头，面色苍白，总觉得怪怪的，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姑姑，去歇息吧。”

泉娘搀着她进了里屋，安顿好才重新回到正厅。

她朝门外抬抬下巴，三人这才轻手轻脚出了正厅，生怕吵着里屋刚合眼之人。

三人站在檐下，冷风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潮意，拨弄几人的发丝。

“只要公子出了上京，便迈进她设的局里，”泉娘眼中忧虑极盛，“当真要去？”

段烬：“别无他选。”

“我不明白，”她说，“明知山有虎，何故偏向虎山行？”

段烬只是望着屋檐上化开的雪水，雪水偶尔滴下一滴。

“你可知道？”她转头问伏羽。

伏羽咬着腮，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更是半句话也无。

见他俩这般，泉娘也无法，只得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我父亲知晓是谁杀我娘吗？”段烬蓦地问。

泉娘摇头：“当年大人领了差遣在外，未必知晓细枝末节。”她思忖片刻，“府里并无其他妾室，继夫人也是几年后方入府，还能有何人？”

屋檐的雪水落在水滩，溅在她的鞋尖上。

伏羽冷冷开口：“未查，便是不想知。”

“或是，本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