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死寂,段观远指尖点在茶盏沿口:“那时在南广求娶你母亲的不在少数,偏偏她一个也瞧不上。而我,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机缘巧合与她遥遥一见。”
“她挽着裤脚跟一群小厮在河里捞蚌珠,被你外祖瞧见训斥,她竟毫不在意摆摆手,让你外祖稍候,等她捞完再骂。”
他讲起从前的故事,眉目柔和、眼角含笑,段烬只觉得恶心又可笑。
城中人人赞侍郎感念亡妻,大修祠堂,甚至十几年来逢年过节必往南广去信,问老太爷安。
事实呢?筹划的是什么,只他心中清楚。
段烬攥紧袖中五指,冷冷道:“你不配忆起她,更不配在我面前提起。”
正厅的大门被拉开,阳光洒满全身,后院的小儿还在嚷着要父亲,声音正巧落入他耳中。
“若你安分守己,在北边置办产业,再接褚家寡母孤女去,此生也可平安顺遂。”他的话从身后飘来。
段烬扣着门的手一顿,鼻哼一声,抬脚出去了。
拐过垂花门,不远处的墙角像是站着一个极熟悉的影子。
段烬并未停留,径直上马。
街市人头攒动,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鱼摊上的鱼跃出砧板,拼命往外挣。
日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柳林屯的小院中,孩童的脚步踏在雪上,嬉笑声朦朦胧胧透过窗纸,传到里屋。
被中的人合着眼,将头埋得更深。
“打雪仗!”有人兴奋惊叫。
褚榆半睁着眼,依稀瞧见青荔穿着明黄色的衣衫,站在一片洁白中笑得灿烂,说:“姐姐,打雪仗!”
那句脆生生的“姐姐”的喊声仿佛就在耳边。
不知何时,褚榆枕着的麸皮枕晕开一片,湿哒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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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里只三个人围着四方桌坐着。段烬脸色还算坦然,只左边的秦账房和右手边的赵栗,两人皆沉着脸。
段烬见两人不发一语,起身从柜台后捧着一只木匣子,递给秦账房。
“李源之事怕是吓着铺子里的伙计匠人们了。”他说,“这里头是现银,到时劳烦您分发给各位。开春便要匠考,师傅我也寻好了,到时候辛苦您召集大家,愿意学的还是可以去。”
“秦叔,你操劳了大半辈子,往后正巧置几亩地,过清闲日子,若是闲不下来,愿去其他铺子做活,我也可以替您安排。”他沉思半晌,继续道,“账上的事理清楚,其他的……往后会有人接手。”
二人明显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回过神,瞪着眼一眨不眨。
“方才说的,可都听明白了?”段烬再开口问还在发愣的二人。
赵栗拽拽秦账房的袖子,他才如梦初醒一把按住桌上的匣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成!”
秦账房声音颤抖,继续道,“公子,这车马行是大小姐陪嫁过来的头一间铺子。大小姐那年亲自把我从南广带过来,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年了,怎么能说关门就关门呢?”
赵栗在一旁没吭声,直这会儿才抬头瞧一眼,试探着问:“公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段烬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勿要多问,总之,工钱我可以多发半年的给你们,外加三个月的安家费。”
秦账房呆呆坐着,手搁在桌面上发颤。
他从南广远赴千里时,比主子还大八岁,带着妻女背井离乡。
大小姐亡故后这些年,他早已将守着车马行视作最要紧之事。此刻陡然说要散伙,这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公子,若是铺子散了,大小姐留在上京的念想便没了呀。”说着,秦账房别过脸去,吸吸鼻子。
段烬心里也并不好过。
若不是那日在旧庙被褚榆一番话激醒,此刻他坟头的草怕是都几丈高了。
好不容易行至此处,却只能暂退几步,蛰伏下来。
他屏住气,决心道:“秦叔,重要物件您找个稳妥处搁着,往后之事,往后再说。”
“只要公子说有往后,我便放心了,”秦账房拿袖子使劲擦了把脸,抬起头来,“我就在上京,等公子的信儿。”
段烬心里酸得厉害,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抚他,索性起身往后去。
迈出正厅,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褚姑娘今日可回来了?”
“并未,”赵栗摇摇头,这两天都是他守着铺子,“早上见她失魂落魄出去,再没回来。”
段烬点点头,声音发闷:“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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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姑姑的小院里,点着两盏薄灯,段烬推门进去时,齐姑姑正坐在灯下叠衣服,一旁坐着泉娘,伏羽蹲在一旁理箱笼。
见他来,泉娘忙起身行礼。段烬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
“出来了?”他不咸不淡问。
“是,”泉娘点点头,“姑姑说公子要去北边,我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