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斋的门被寒风灌满,烛火明灭不定。
殷晟睿站在门口,绀紫色的大氅上沾着夜露,眼底压着一层薄怒,他的目光从殷沁梨的脸上挪到她身后地上的那片碎瓷,再挪到地上还未收拾的银盆,里面的水是淡淡的粉色,旁边的描金漆盘里盛着的是沾着血的白布条。
他的眸子颤了一下,但又很快被更盛的愤怒压了过去。
“你又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又每一个字都透出心疼。
他走到棋桌前,隔着棋盘看着她,俯下身,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绷得发白。
“为何不见我们?我来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在门外。外祖母也来过,你也不见。”
淡淡的血腥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想干什么?”
殷沁梨没有动,她的目光一寸一寸从他的身上扫到他的脸上,怔怔地望着他。
她眼眶洇出的红还未散尽,可她的目光却犀利。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她更不明白了。
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棋局,竟然要送王文穆去死。
从景元十一年,殷晟睿十岁、殷沁梨七岁开始,其实是在更早之前,王文穆就几乎以父亲的角色陪在他们的身边。
尤其是殷晟睿,为他讲书,教他骑射,甚至所有人都将詹事府詹事这个职位作为一个跳板的时候,他没有去任其他的职位,而是只做詹事府詹事。
这朝堂上谁不知道王文穆是宣德公最得意的门生,是太子殿下最亲近的臣子?
她不是没问过,只是他们对她的说辞是“称病避祸”,那个时机太巧了,巧到她没有任何怀疑。
她甚至觉得外祖父安排得妥当。
原来不是避祸。
原来是去顺天做布政使。
殷沁梨抬起眼,声音很轻,轻得反常:“哥哥为什么想见我呢?”
殷晟睿一怔。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站了起来,仰头望着他,“想看看你们的秘密被我猜到了多少?”
“想看看下一步如何落棋,能一击毙命。”
“你在说什么!”殷晟睿的声音拔高了,他瞪着眼睛,“殷沁梨,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吗?”
殷沁梨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却未到眼底便消散了。
“你明明......”殷沁梨按捺不住地斥了出来,又及时收住了,她自嘲地关上了嘴巴,抿住了嘴唇,将目光更深地探进殷晟睿的眼睛里,嘲讽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哥哥。”
殷晟睿咬进了牙关,殷沁梨清晰地看到了他绷起来的肌肉。
她弯腰,拿起桌上的那包药渣,油纸托在掌心,凑到殷晟睿的眼前。
“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殷晟睿的目光落上去,乌褐色的药渣散着又苦又辛的味道。
殷沁梨将油纸举得更高了些,自顾自地道:“这是含有当归的百合固金汤的药渣。”
殷晟睿的身体刹那间绷直了。
他的反应被殷沁梨收得一干二净。
“你知道这是谁的药渣吗?”
殷晟睿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这个人你应当很熟悉才对。”殷沁梨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的耳朵里钉,“这是王詹事的药渣......”
她突然干笑了一声,“噢,不,应该称为布政使,王——布政使的药渣。”
殷晟睿整个人绷得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周启雄,景元十八年至景元二十三年任顺天布政使,景元二十三年暴毙;王文穆,景元二十三年末上任,如今景元二十四年,已饮百合固金汤三月有余......”
殷沁梨停了下来,望着殷晟睿。
殷晟睿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在忍耐,他在克制,他的神色里压着很深的东西。
他紧紧绷着下颌,似乎只要一松,他聚在心口的那团气就散了。
“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殷沁梨往前逼近一步,踩过地上的碎瓷,瓷片在她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事到如今......”殷沁梨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倒流,呛进了她的嗓子里,疼得她发不出声,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费力地吐出:“事到如今,哥哥还会不忍心吗?”
殷晟睿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他盯着那包药渣,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咬着牙,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没有说谎吗?”
“你没有算计吗?”
“你的胳膊真的是被狼咬的吗?”
“你从远南回来,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句是真的!”
殷沁梨僵住了,她的呼吸都停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步跨到殷沁梨的面前,目光凿进殷沁梨的眼睛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就算你说谎,就算你算计,我们也在尽全力为你兜底。”
每一个字都在发颤,那股火从他的胸腔里烧出来,烧得他眼眶都红了,“凭什么我们......就不行!”
“不行!”
殷沁梨是吼出来的,她的声音尖得吓人,尖得嗓子都劈了,她的眼眶一瞬间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磨得咯咯响,眼睛里燃烧着漫天的火,“就是不行!”
殷晟睿被她这一声震得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看着她红透了的眼眶和发颤的嘴唇。
“你简直不可理喻。”
“对,”一声短促的笑,又短又尖,眼睛里面的泪光被挤得碎成了一片一片,“我就是不可理喻。”
她仰着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殷晟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将那股气生生压了下去。
他再开口,声音已经软了,“昭昭,我们难道会伤害你吗?”
殷沁梨的心被狠狠凿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将那口气咽进去,抬头,平静地道:“我宁愿你们伤害的是我。”
殷晟睿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殷晟睿站在殷沁梨的面前,看着她,眼里的愤怒一点一点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的疲惫。
他也很难受。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将一切都重新压回了他的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