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正月十一。
殷沁梨每日都去九皋斋,一待就是一天,天黑透了才回卧房。
锦棠端着饭菜进去,出来时往往只动了几筷子。
青檀替她添茶时,常看见她坐在棋枰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无意识地在棋奁里拨弄棋子,有时候一天也落不下一子。
殷沁梨以前算不上是个爱下棋的人,她更喜欢看医书、摆弄草药。
她太静了,静得让人完全探不出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期间林玉金和顾兆仪来过一次,锦棠在门外拦了下来,说殿下的身子不适,刚睡下。
殷晟睿来了三次,也全都被挡在了外面,没有见着殷沁梨。
每天清早,殷沁梨进入九皋斋的时候,窗下长榻的矮几下,都会压着一本册子。
殷沁梨每日都会认真翻开看,杨威这几日每天都在清沐别苑留宿。
尤其是这几日外面接连都是雅会,他的怒气似乎特别高。
翻开,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全是杨威的日常。
殷沁梨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十天,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杨威的嘴就像个筛子,漏出来的全是荤话和废话,骂同僚、吹自己、说些不着四六的浑段子。
“杨威今日在栖云小院叫了两个唱曲的,一男一女,唱的是现下玄京城流行的禁书《春宵浪语》。”
“晚间杨威喝多了,抱着院里一棵老槐树叫美人,吐了树根一摊,被两个小厮架了回去。”
殷沁梨都看乐了,她发现杨威真的花样百出,很会给自己找乐子。
她合上册子,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对着窗外唤了一声,“朝云。”
朝云从门外进来,“殿下。”
“送册子的这个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初二那天明琭离开后,不多时,就有一个人过来见殷沁梨,是一个女孩子。
朝云想了想,如实道:“前几日奴婢正常来往,没有感知到她的存在。后来奴婢换了个法子,守在斋子附近,可她像是知道奴婢在守似的,没有露面。奴婢只能退得更深了,这才看到她翻墙进来,进入斋子。这人是有实打实的功夫在身上的,凭她翻墙落地的声响和脚程来看,轻功不输听澜和寒蝉。”
殷沁梨的眉梢抬了一下,“不输听澜和寒蝉?”
朝云和随朝都是打斗是强项,潜伏便差了一点意思。
擅长潜伏的听澜和寒蝉偏偏都不在京中。
“是。”
朝云答得肯定。
殷沁梨满意地抬起眼,“明日她来的时候,将她留下来,我有一件事,需要她去做。”
朝云应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迟疑道:“可是明日驸马不当值,万一……”
殷沁梨看向她,嘴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带着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情绪,“这不正好是验验她本事的时候?”
朝云立即明白了,驸马在府中本就爱黏着殿下,若是这小姑娘能悄无声息地进来送册子,还能跟殿下对接,那这本事确实可以胜任殿下想让她做的事了。
她垂首道:“明白了。”
翌日一早,殷沁梨起床之后,却不见墨驰烈的身影。
梳洗的时候,殷沁梨问了一句,“墨驰烈呢?”
“驸马说他今日替人当值。”
“噢。”
殷沁梨没太当回事儿。
就算没有墨驰烈的验证,有朝云也就够了。
殷沁梨进了九皋斋,册子已经放在了矮几上。
看来人已经来过了。
她环视一圈屋内,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她不明所以地走到窗边。
是朝云没逮到她?
可若是没逮到,她应该会告诉自己的。
人呢?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她心下疑惑地在小榻上坐了下来,翻开册子看。
忽然,她的余光里出现一个黑影,她看过去的时候,女孩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殷沁梨被这无声无息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册子差点脱手。
她稳住神,女孩的轮廓在她眼中逐渐清晰,已经跪在了她的面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看不到一点脸。
殷沁梨抚了一下心口,“你悄没声的,倒唬我一跳。”
“你是不是故意的?”
“听闻殿下有事需要小人去做,小人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殷沁梨眼皮猛地抬高,“你一直在这屋里?”
“是。”
殷沁梨的瞳孔越睁越大,她进来之后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甚至她还故意将整个屋子环视了一圈。
“那你为何不出声?”
女孩没有立即接话,像是思考了一番,有点心虚地回道:“本来想要出声,见殿下未察觉到小人的存在,便想着如何开口才不至惊着殿下。这一迟疑,反倒更误了说话的时机。”
殷沁梨哭笑不得,只得道:“你抬头。”
女孩抬起了头,她依然瘦瘦小小的一只,跟上次见面不同,这一次她的脸上抹了灰,泯灭了她的皮肤和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