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今霖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神情沮丧,瞧那样儿是碰了壁回来的。
“今日云简也不知怎的了,什么也不肯说。”他一进门便嘟囔道,“我寻她问了半日,她只摇头,说‘婢子不知道’,‘小娘子的事,婢子们不敢多嘴’这些话来搪塞我。我瞧她那模样,倒像是被人特意叮嘱过的。”
谢元佑听罢,眉头拧了起来。
谢元佑在蒋宅向来自由来去,与几个下人关系也不错,有时与蒋相墨拌了嘴,云简还从中说合。如今看来,不但阿濡有些蹊跷,蒋家上下必是统一了口径的,这太不寻常了。
他双肘抵在案上,手握成拳抵住下巴。方才想到她在三班院种种不对,如今似乎都有了眉目。
她说是送吃食,如今想来,只怕早就知道些什么,才借着送吃食的由头来探虚实,还顺走了签押纸。可她一个内宅小娘子,要这签押纸来做什么?难道是玩笑?
他越想越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查!”他深呼了口气,“既是这般蹊跷,便多派几个人出去查。一定得查个清楚明白。”
“不单是蒋家那头,”他沉吟了一会道,“还有三班院,那个叫吕力的,都要查透,人手不够就多找些人,叫他们嘴巴都严些,不可走漏半句风声。”
韩今霖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谢元佑又叫住他:“等等。蒋家那头,别只顾盯着阿濡一人。她屋里那几个下人,还有那冯淮南、周崇明都多留些神。”
韩今霖一一记下了,方要退出去,就见祥子来了,这小子眼神不对,吞吞吐吐道:“二公子,管事在外头,说王爷叫二公子去书房一趟。”
韩今霖往外迈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王爷想是知道公子辞了三班院的差事了。”心里不免忧急,“二公子,你如何应对?”
谢元佑立在门边,脸色沉了沉,却不显慌乱。沉默了片刻,方道:“该怎么应对便怎么应对。差事是我辞的,难不成还能赖到旁人头上?”
说着,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韩今霖一眼:“你只管去办我吩咐的事,旁的不用管。”
然后便出了屋子,跟着那来传话的管事一路往秦王的书房去了。
韩今霖瞧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一去免不得要挨板子,如今能救二公子的,只怕只有王妃了,便同祥子道:“我有事要出去,你去禀报王妃,说二公子出了点事,请她赶紧到书房瞧瞧。”
谢元佑跟着管事进了书房,秦王正坐在案后看书,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将手中的书往书案上一扔,冷哼一声。
谢元佑揖了揖,恭敬唤道:“父王。”
听他唤自己“父王”,秦王便知这小子已知晓今日寻他何事了。
这小子向来不怕他,总唤他“阿爹”。秦王待这二儿子也向来宽厚,从不苛责。一来是小时陪伴少,有些亏欠,二来是这孩子打小叫人省心,文的武的,都拿得起来。秦王一向觉得,这个儿子不消他操半点心,自己便能长成材。
可再好的孩子也有软肋。这孩子重情重义,搁在寻常人家,原是长处,可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这些东西根本不能有,多一分都能致人性命。
前几日这孩子让秦王妃寻他说提亲的事,秦王方觉着不能再由着他这般下去,便拿亲事给他施了压。原是想逼他一把,不想他竟不先知会一声,便辞了三班院的差事。
今日这声“父王”,叫得生分,秦王心里哪能不明白,辞了这三班院的差事,他心头也是有愧的。
秦王的目光在谢元佑脸上扫一眼,淡淡问道:“三班院的差事,你辞了?”
谢元佑点了点头:“辞了。”
秦王高声道:“为何辞了?”
谢元佑垂着眼道:“父王不是早知道了么?儿子办事不牢靠,丢了文书,没脸再在那位子上待下去,便辞了。”
秦王听罢,气笑了:“丢了签押记录哪就值得辞了差事?左不过不痛不痒的罚一下了事。我怎么听说,有人替你说了情,你没挨罚。你倒好,不领情,反把差事辞了。”他说着,盯着他问:“替你说话的是周家那小子?周崇明?”
谢元佑没有答话,可那脸色已经答了。
秦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那点火气一点一点往上拱。自己的儿子,他自是知晓的。丢签押记录这种事,哪会是他会犯的事?
他在京城里耳目众多,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竟是为个女子。
若是为朋友,为义气,秦王尚能忍得。如今为个女子,为了争风吃醋,真真是叫他忍不了。
“你瞧你这副样子。”秦王厉声道,“脸色灰白,眼窝发青,出息得很,为个女子,丢了差事,摆出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谢元佑,你以后哪能担起大任来?”
谢元佑抬起头来,倒是没料到,秦王竟知道了这么多,刚要开口。
“你别说话。”秦王抬手打断他,“你辞了差事,就为争风吃醋?”
谢元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却不敢答腔。
“你只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才会这么不管不顾,你的自尊心,”秦王看着他这副低头的样子,火气反倒更盛,冷笑两声,“你那自尊心值个什么,叫你拿前程来糟蹋。”
秦王越说越气:“是,你是秦王家二公子,辞了这差事,还有别的差事,可你在这京中名声不顾了吗,这么轻易就让人牵了鼻子走,才是丢人现眼的。”
从小到大,谢元佑没有被秦王这样呵斥过,一时眼泪再也忍不住,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热起来。他咬着牙,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到底没稳住,连日来的委屈伤心再也繃不住,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秦王瞧见他低头落泪的模样,心里的火没下去,反倒烧得更旺。
他扯着嗓子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帘外立刻进来两个亲随,垂手立着。秦王指了指谢元佑:“把二公子带下去,给我杖二十,给我狠狠的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