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相墨嗤笑一声:“先叫他尝些甜头,等他押大了,再一把收回去。这种局,赌坊里最不缺。”
王乌不解道:“这种局不是惯用在有钱人身上么?为何这番煞费苦心用在纪二身上?”
“不为财,便是为旁的。”她想了想,“你不用盯纪家旁的人了,就只盯着这纪二就行。做局的人必会让他多赢几日,过几日自有叫他哭的时候。这几日且不管他,我另有别的事叫你去做。”
王乌平日里是个极重规矩的,这会儿却也不免多看了蒋相墨几眼。不知这小娘子这些日子怎的忽然转了性,竟变得这般沉稳,说话做事都不像个十五岁的女娘,倒像是换了个人。
只是这些事容不得他多嘴,主子吩咐他什么照做便是,他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蒋相墨又脱了鞋袜,赤脚盘坐在床上,一面扯着那铃铛响,一面想着,该是会一会吴山娘的时候了。
青阳观里,谢元佑昨儿一早过来,脸色苍白,进门也不言语,径直往那棵老松底下一坐,坐了大半日。长公主问他话也不应声,华平长公主放心不下,没敢放他回去,他便在观里待了一日一夜。
他一夜没合眼,清早华平长公主进门,瞧见他正坐在窗户边那张圈椅里,窗户大敞着,想是吹了一夜风。华平长公主心里一叹,便过来瞧他,在他侧面坐下,开口问道:“你这样子,是跟蒋家那丫头闹别扭了?”
谢元佑垂着头,没吭声。
长公主瞧他那副模样,便知猜着了,叹了口气道:“你俩从小一处长大,闹过的别扭还少么?哪一回不是过一两日便好了。这回又是什么事,叫你气成这样?”
说罢,她那纤纤玉指拿起桌上的热茶,捧在手上摩挲着。
谢元佑道:“姑母,这回不一样,同以往都不一样,我觉着她变了。从前那个阿濡不是这样的。”
长公主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如何不一样?”
“捉摸不透了。”谢元佑舔了舔嘴,他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嘴唇都干了,“姑母,我从前觉着这世上我最懂她,如今却觉着,连她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长公主听罢,递过去一杯热茶,“喝口热茶。你瞧你这脸色,怪吓人的。”
谢元佑接了茶,慢慢送到嘴边,热气熏着干裂的嘴唇,他慢慢抿了一口,方觉缓过些来。
华平长公主在青阳观清修已数年,平日里不与宫里人往来,这些晚辈更是认都认不全,唯独对秦王府这二公子极为喜爱。
谢元佑小时,秦王夫妇在外征战,无暇照看,楚王便将他养在身边,有时楚王不得空,便交由华平长公主照看。姑侄间感情极深,常叫旁人看着眼热,私下都说华平长公主素来冷心冷情,却独对谢元佑偏心疼爱,对晚辈厚此薄彼。
华平长公主眼高于顶,向来不理会世人议论。她前半生荣华富贵,后半生却青灯作伴,唯一热闹时候,便是这自小疼爱的谢元佑到观里来。她也是一心一意将他当自家孩子疼的。
她瞧他把那盏茶慢慢喝完了,先不提那些事,只关切道:“可要用些东西?你一日一夜水米不进,当心熬坏了身子。“
谢元佑摇摇头,“吃不下。”
长公主也不再劝,柔声道:“什么事都要好好说才行。你不知道她的难处,她不知道你的难处,这事便僵在这里了。我虽不知你们为何争执,这个道理却还明白些的。”
谢元佑本想把事情同姑母说了,讨个主意,又怕人多口杂,传出去不好,毕竟失了签押记录,这事可大可小。他怎么也不愿把火引到蒋相墨身上,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谢元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不通,她到底为何要瞒我这许多。”
瞧他没有说实话的意思,长公主也不勉强,开解道:“兴许不是她存心要瞒你什么,是她遇上了什么事,没法子同你说。”
她顿了顿,蹙着眉,想着什么。
谢元佑听了,侧头看着长公主,踌躇道:“姑母的意思是……她不是存心要瞒我,是有苦衷?”
长公主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谢元佑又唤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瞧着心不在焉。
她“哎”了一声,脸上浮起个笑:“你好好想想,什么样的事能叫她这样惹恼你。你与其在这里一个人生闷气,不如把事情弄清楚。”
谢元佑觉得这话有理。他昨夜坐在窗边吹了一夜风,总想不明白她会因变了心才做出这些事来。他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两人两三岁上便识得,以她的心性,怎会做出这样混账的事来?
难道真有别的隐情?
这般想着,便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从圈椅上起来,开口唤门口的韩今霖:“子阳,我们走。”
随后向华平长公主作了一揖,歉然道:“叫姑母跟着操心了。姑母说得极是,我先回了,改日再来探望姑母。”
长公主独自坐在屋里,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忽然道:“来人。”
很快进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冠,作了一揖道:“华平居士。”
“吩咐人,立刻去请云来先生来一趟。”长公主道。
谢元佑从青阳观回来,这会子反倒冷静了下来。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韩今霖跟在后头,瞧他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便壮着胆子凑上去问:“公子,咱们这是回府还是去蒋宅?”
谢元佑想了想道:“我先回府。你替我跑一趟蒋宅,寻云简打听打听阿濡这两日的动向。”
韩今霖应了一声,正要拨马往蒋宅那头去,谢元佑又补了一句,“别叫人瞧出来。就似平日一般就行了,你说话客气些,别跟审犯人似的。”
韩今霖撇了撇嘴,心道我哪回说话不客气了,嘴上却应得利索:“知道了,公子放心。”
两匹马在街口分了道,韩今霖往蒋宅那头去了,谢元佑独自回了秦王府。
他进了院子,先叫人烧水沐浴,勉强又进了些食,这才端坐在案前等韩今霖的消息,他脑子里也没闲着,仔细回想那日阿濡来三班院的情形。
忽然他想起那日蒋相墨来送吃食时,同他谈到文守中,还有吕力,她平素来不关注这官场中事,这会子提起这些事,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