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束着发,冠上那两条素缨垂落在脑后,整个人洁净到不似凡尘中人。
未曾想,死后竟让自己成了这副狼狈样子。
思及此,陈晚荣心中一痛,转头又去看一旁,那条缎带制成的素缨。
太极束冠寻到的时候已经碎了,唯有这一条素缨留了下来,沾了太多灰,任是她洗了许多遍,仍不复往日那般素白。
陈晚荣将他的长发轻轻拢起,用这条素缨绑好后,又为他换上干净的新道袍。
这一切做完后,陈晚荣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看起来,终于像他自己了。
清冷,干净,好像下一刻就会重新睁开眼,用那双温柔的眸子,再唤她一声“娘娘”。
一切都备好了,棺木就在一旁。
她却凝视着那张仙人似的面容看了许久,终是坐到他身边,又伸出手,让他的身子从榻上抬起一点,然后抱到自己怀中。
他很冰,很凉,就像几日前,京中落下的那场初雪。
她用力抱住他,即便知道是徒劳,也想将自己的温度,渡一些到他的身上。
手指轻抚上他眉眼,她低声呢喃。
“我今日,穿了斩衰来见你。你知道斩衰是什么意思吗?”
殿内静悄悄的,唯能听见殿外的风声,萧萧又簌簌,好似有谁在呜咽。
良久,她的声音再次在殿内响起。
“是妻为夫服的丧。外头那些人见我,皆说我疯了。”
“可我没疯。我们那夜说过的,结发……为夫妻。你就是我的夫,我就是你的妻。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以妻的名义送你。”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起什么,将他往怀中揽了又揽,下巴贴上他脸颊,轻轻蹭了一下,语气似哭,又似在笑。
“那夜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等我回来,就跟我……行那夫妻之礼来的。差一点,差一点,我们就成了真正的夫妻了……”
“你给我的每封信,我都还收着呢。最后那封信里,你说‘臣好想娘娘’……”
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好想你,好想你……想你想得要死。可你呢,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不知道我现在,甚至有多想就这么一死了之,下去陪你……”
泪水再止不住,断了线似的淌在他眉眼,鼻尖,面上。
殿外夜风呼啸,殿内烛火明灭。
陈晚荣抬起袖子,揩了一把泪后,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望向怀中的心上人。
他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双目紧闭,唇单薄且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陈晚荣望了他片刻,忽然低下头。
唇落在他的额头,停了一瞬,然后一点点吻下去。
经过他的眉心,他的鼻尖,他紧闭的双眼……
最后,她深深地,深深地——
吻上了他的唇。
活着的时候,她曾想过无数次,此情此景,他该是什么样子。
定然是无措的,茫然的,慌乱的。他们都是第一次,但她比他要主动一些,他们会小心翼翼地触碰彼此。他一定会脸红,会发抖,会发出好听的喘息。
等他不再抖了,她会教他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尝试更深一些的,那种唇舌相触,抵死缠绵的吻。
可惜,一切都晚了。
眼下她能碰到的,只有这两片凉透了的唇。
吻下去的一瞬,殿门忽然应声而开。
一阵夜风穿廊而过,灌入灵堂,掀得四处挂着的白幡都翩飞舞动。
殿内的所有烛火,也在刹那间一同摇曳起来。
离她最近的那一盏摇得最厉害,光焰几乎要灭时,唯见那个深深吻着仙人的女子,眼角再次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那盏烛似也为之触动,焰火猛地跳了一下。
一滴蜡泪,也从烛身上缓缓滑落下来。
-
次日晨,棺木从国师殿抬出。
陈晚荣仍是昨日的斩衰装束,只额上多缠了一道白布孝巾,低眉敛目,亲自走在棺木最前。
殡队行过长街时,道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却没有人出声,整条街安静极了,静到几乎只有木轮碾过残雪时,发出的吱嘎声响。
有人跪在路旁,手中握着三柱香,朝棺木的方向深深叩拜。有商贩默默收了摊,在摊位前放了一盏白灯。有人在路旁烧纸钱,风一吹,纸灰就飘起来,四散在空中,又落到地上,教人几乎分不出,究竟哪处是灰,哪处是雪。
而在人群最末,一袭明黄立于其中,显得格外醒目。
宋清平目送着棺木远去,面上始至终没有一丝表情。
直到殡队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扯了一下唇,眼底闪过一抹讽色。
“真是疯了。”
一旁的张莘正欲接话,却听泠泠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怒意。
“替一个通敌的罪人披麻戴孝,行妻礼,服丧。倒是本宫低估了那道士在她心底的分量,只是她这般行事,置我皇兄颜面于何地?又置朝廷法度于何地?一个太后这样子,像什么话!为了一个死去的道士,竟连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
张莘忙附和道:“太后此举着实荒唐,殿下可要出面,教人去……”
“不必。”宋清平冷笑,“便让她闹,闹得越荒唐,日后她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越难堪。”
她最后望了眼棺木消失的方向,一拂袖。
“可惜了,若她当真肯为他守丧三年,不理朝政,那才真是帮了本宫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