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三日晚,陈晚荣从前殿走出时,身后的争执仍未止息。
自那日将他的遗体从城门放下来后,朝堂上就再没安静过。
这回无论是宋清平那头的,还是她自己的人,执得都是一色说辞,无非就是——
“还请太后三思!”
“太后,国师乃获罪之人——”
“太后,悬尸示众乃依律执行,若擅自收敛,无异于公然违反朝廷法度——”
有人搬出祖制,有人搬出律法,有人用“大长公主对此事已有定论”这样的话来堵她……
但陈晚荣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听了两日后,终冷冷道。
“国师无遗,是本宫的故人。他因何获罪,本宫心中有数。”
“且不论其他。国师以道门清修之身入宫,主持大小法事科仪不下百场,从无失仪。他为先帝镇邪厌胜,为朝廷占卜天象,为本宫,为诸位,为这大宁的国运殚精竭虑。”
“可他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和悬在城门上的一具尸骨。”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也带上一丝轻颤。
“本宫今日不论罪名,只论一桩。国师为大宁尽忠十年,身后绝不当如此。”
“即日起,撤去悬尸之刑,收敛遗体,追封‘护国净明真人’,以全礼治丧。”
“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异议的,那就去本宫门前,跪着说。”
语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金銮殿。
无遗的遗体被她移至国师殿,殿门外也因她吩咐,多出了一排甲兵。
谁来阻拦,她便让谁跪在殿门外,跪到想通了再起来。
至于宋清平——这两日,她一直未曾出面。
也不知是觉得不该,还是根本不屑。
陈晚荣轻车熟路地走在去国师殿的路上,饶是她努力教自己不去想,可那日回宫后的情形,还是再度重现在眼前。
“国师所犯的……究竟为何事?”
“通敌。”段伶压低声音,“张莘在国师殿中搜出一封与齐国皇帝往来的信。大长公主以此为据,定了通敌之罪。”
通敌。
与祁自缘的书信。
她一直知晓无遗与祁自缘相识,也知晓无遗这些年来送的许多东西,都是祁自缘借无遗之手送与她的。
他们之间存着书信往来,她亦知晓。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些书信终有一日,竟成了杀他的刀。
“那些信……”她记得自己那日的声音,颤得厉害,“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段伶摇头:“信件被大长公主收缴封存,末将暂时无法接触。只知罪名定的是通敌。但据末将所知,朝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国师与齐国那头的往来,因远非通敌那般严重,不过是借题发挥,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忆至此处,陈晚荣豁然睁眼。
做了文章。
宋清平拿他的命,做了一篇文章。
可偏偏现在,并非追究的好时机,她亦什么都不能做,
陈晚荣定了定心神,向夕阳尽头那片沐着霞光的宫殿看去,眼底也泛起一层泪光。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送他走。
体体面面地,干干净净地,送他走。
-
头七夜,国师殿内。
殿内布设了简易灵堂。陈晚荣身着斩衰麻衣,去掉了所有首饰,头上以麻绳束发,侍在殿内。
为无遗更衣前,她将一干人等都屏退出殿,包括云岚和陈怀仁。
陈怀仁临走前看她那副憔悴模样,实在不忍:“晚晚,要不……还是让我留下,帮你一起吧。”
陈晚荣摇头:“哥哥,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顿了一下,哽咽出声。
“我想……我想自己来。”
陈怀仁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终道。
“好。水我替你备好了,就在里头,帕子和衣裳都在。”
殿门关上的一刻,世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晚荣走向停放遗体的床榻,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去解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道袍。
系带和衣襟都被血粘住了,起初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可反应过来后,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任何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衣衫褪尽,陈晚荣拿起一旁的帕子,过了遍水,从面上起,一点点开始为他擦拭。
许多血迹已经凝固,她将水过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最后,连那盆中的水,几乎都被染成暗红的血色。
擦去血迹后,昔日那具她不曾见过的身体,此时终于现在她眼前。
有些地方在雪地里冻得太久,已经青紫。
但他的皮肤还是很白。
她想起他生前时,原也是这样白的。但那种白带着活人的温度,倘若她离得近了,还会泛起微微的红。
可如今,无论她挨得再近,他面上都只余那抹白了。
目光沿着他的面容缓缓向下,她凝着他手中那枚金镯,最后只是替他将那只手,连同那只金镯露出的表面,一起擦拭干净。
为他梳发时,陈晚荣忍不住伸出手,一遍遍抚过那些如瀑青丝。
在他生前,她从未看过他散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