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叫响彻夜空,愣是把追来的几个壮汉生生逼停在了维修站门口。
罗宾立刻转身向大门滑去,甚至连背了一路的黑箱子掉在地上都没捡——她此刻恨不得能被那伙追她的人给带走,至少她确信追她的都是活人。
少年也被罗宾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女孩的恐惧发自内心,他扭头看了看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吓到女孩的罪魁祸首,是他的微笑不够热情吗?
他从肖恩的车载系统里得知了这一场激烈的追逐,“征用”了一架巡逻飞行器拦下即将命中女孩的流弹,也是想暗示肖恩将维修站当作掩体。维修站有值班人员看守,就算围堵罗宾的人胆大包天,也会考虑在这里动手的后果。少年还提前打开了维修站的访问系统,让罗宾能够顺利进入大门,躲藏在此等待肖恩的到来。
少年弯下腰,探出一只手想捡起女孩掉落的箱子,不料沉重的箱子虚晃一动,差点反拉少年一个趔趄。
罗宾比他矮了近一个半脑袋,这一路高速行驶,箱子都在她肩上稳稳挂着,让他误以为这是一件扛着也不费力的东西。少年环抱起箱子朝门外走去,他惊讶了下女孩的力气,竟然能背着这“铁箱子”跑这么远。
僵滞在门口的几人忌惮维修站是官家地盘,正迟疑要不要动手,就瞧见刚刚还穷追不上的丫头片子扭头急切地向他们奔来,眼里饱含泪水,像看见了失散的亲人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清的高大身影,一时间更拿不定主意了。
就这么犹豫的一会儿工夫,一辆黑色轿车在尖锐的急刹声中停下——听见尖叫后疯狂加速的肖恩赶到了。
他全身都裹藏在一件黑色连体衣里,只有眼部是透明的,露出一双和战甲同色的眼睛,阴沉地凝视着摩托车队。冷冽的金属外壳紧贴着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闪着暗光的走线遍布全身,细看还有某种液体在其中流动。
肖恩看似什么武器也没拿,但他穿的是一件“硬壳”,镶嵌在外壳表面的金属圆圈会随着他的控制变成凸起的枪口,流淌的液体会为脉冲炮的蓄力提供燃料。
摩托车后座的男人见状便知道打起来他们也占不了什么优势。他们已经在市政广场炸了一条街,若是再在维修站打起来,纵使上头有人罩着,警署那里也不好交待了。他咬咬牙,一挥手,摩托车队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肖恩只看了一眼这些人肩上抗的流弹筒,还有那涂鸦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便了然了他们的身份。
送个货而已,没想到钓上不少鱼。
他收回目光,低声安慰了受惊的女孩,让她去车上等着,自己则向在门边等候的少年走去。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位在天狼星系统里神出鬼没的人物。
然而才走出去两步,肖恩却不由得停下了。
酒馆里每天来往的人形形色色,还有大大小小的社会人物混迹其间,肖恩不说自己识人过目不忘,但好歹也得有个印象才能谈笑风生,认错势力说错话是他这一行的大忌。因而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可少年看着他的眼神热切得令人张皇,各种欣喜的情绪从眼眸里溢出,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纵使肖恩是逢场作戏的高手,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这样赤诚的情绪,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一向擅于斡旋的嘴竟然卡了壳,让场面陷入了不合时宜的寂静。
少年没发觉自己给对方造成的负担,递上手里的箱子,率先开口道:“她掉了这个。”这声音意外的清润,尾调和他的唇角一样微微上扬,“她是被我吓到了吗?请替我向她说声抱歉吧。”
“谢谢,她会没事的。”肖恩单手接过黑箱,很快调整回了游刃有余的社交模式,他试探的话语里加了一点刻意的歉意和过于明显的热络:“阁下是维修站的工作人员吗?我们在路上‘意外’损坏了一架飞行器,若是需要赔偿,相关费用请由我来承担。”
如果少年不是那个入侵飞行器的人,他就应该询问肖恩口中“损坏了一架飞行器”是什么意思。如果少年知情却想隐瞒,那他刻意回避的神情和肢体一定会有所泄露。
透明眼罩里,肖恩眼角翘起仿佛在笑,但那冷淡的眼神牢牢扒在少年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我不是维修站的员工。”少年却是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反倒显得肖恩草木皆兵了,他甚至替维修站判了案,“没人说损坏飞行器要赔偿,而且飞行器是那个骑摩托的人炸的,真要追究起来也是他出钱,不是嘛?”
肖恩眯了眯眼睛:“你不是维修站的员工,为什么会晚上出现在这里?”
“嗯……”少年拧着眉头思索,没有立刻回答。
肖恩也不着急,他借着车灯将眼前人扫视了一番。
这小子身量高挑,比穿着冲锋衣的自己还高出一截,吃福利罐头或者饱腹剂可长不了这么高。身上是一套纯白色套装,不带任何图案和标识,但版型妥帖,肩线、袖口、裤脚的位置都正正好好,按这罕见的身高来看,应该是定制的。衣服虽然已经脏得不像样,但依旧柔软地贴在少年身上,面料估计也是高级货。
市政维修站负责全市的民用仿生人和飞行器的维护工作,是金斯顿重要市政机构,员工出入管理严格,餐标是固定配给,还有各种定期巡检,少年不可能在这里久居,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流浪至此。
不知道少年在维修站待了多久,但他能解锁维修站的安保系统、活动自如不被发现,想必也是拜那神出鬼没的黑客技术所赐。这种水平的技术不是金斯顿的公共教育能教出来的。
因此,肖恩推测这人可能是某个上流家庭的小少爷。
可少爷为什么会这么落魄地出现在维修站?离家出走?
而且金斯顿上流人士家的孩子,肖恩基本都有所耳闻,眼前这一位完全对不上号。
少年沉吟了一会儿,眼角和嘴角都掉了下来:“我没有地方去。”
他说这话时虽然面露委屈,但依旧泰然自若,完全没有流浪在外的忐忑和窘迫。
就算是市长家的孩子,出行都有层层保镖护着,从小目睹械斗不断的金斯顿街头,也很难不带一丝警惕、如此松弛地站在马路上,更别说独自在外生活。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没能等肖恩问出这个问题,院子的尽头,一束光跌跌撞撞地照了过来,伴随着紧张又颤抖的质问:“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