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的陶余殷睁开眼,壁挂电视被巡房的护士关掉,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
大概,也许,梦里过去几小时,现实过去几小时?
再有机会做做美梦,试验结果更准确。
他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做了晚上的身体检查,护工送了晚饭过来。
梦有所梦,日便有所思。机械地填饱肚子,用手机又搜索了一下【东方祺】。
十八年不曾联系的小学同学,若非名字特殊,他压根儿记不住对方,故而梦里才能利用得毫无心理压力,反正不用白不用。
靠坐在升降成钝角的病床上,陶余殷努力回想记忆中还有哪些记得住名字的同学……鄂市初中生涯平平淡淡,处于殷女士正和渣爹老陶闹得最激烈的时期,殷女士跟老陶争抢儿子的抚养权。
估计是老天爷也见不得渣爹老陶的程度,除了殷女士给他生了个儿子,别的女朋友们没一个能够母凭子贵上位的。而极度大男子主义的老陶不容许旁人质疑他的能力,也不去医院挂生殖科,只知道指着女人的鼻子怪她们下不了蛋:人家殷雪桐都能生,劳资当年一发入魂,说明劳资没病,有病的是你们。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渣得明明白白、颐指气使的。
老陶的女朋友们不是没有试过用针扎破小雨衣的伎俩,留不住种子,这到底怪谁?
陶余殷为此都得骂一句煞笔。
老陶这辈子除了陶余殷,的确就没儿子了,都快五十了,那些女朋友们也只给老陶整出俩女儿来。
大女儿来的时机不可谓不妙,间接促成了殷女士夺得陶余殷的抚养权。
当殷女士向法官表明自己因为生儿子伤了身体,未来都不会再有孩子时,殷女士的男朋友也表明已经结扎。老陶已经感受到法官向女方倾斜的天平,气得拍桌子跳脚,恨不能冲过去通过家暴的方式让殷女士放弃。
或许是气狠了,打通了老陶的任督二脉,他其中一位女朋友好巧不巧地怀上了。也不知道是小三还是小四,那女人为了尽快当上陶夫人,偷偷买通了某家私人小诊所的医生,在四个月的时候,带着老陶去查孩子性别,让诊所的医生将女孩儿谎报成男孩儿。
老陶喜啊,他即将有儿子了,哪里还需要陶余殷的抚养权,就算不管这个大儿子,血缘关系摆在那儿,儿子还能不认劳资?(小声逼逼:精神病人陶余殷还真能。)
于是在老陶女朋友的暗箱操作下,顺理成章促成了殷女士想要的结果。
看似皆大欢喜,实则老陶惨败。五个月后,他的小儿子出生了,结果变成了女儿,可把他气得,指着医生骂医院把他的儿子变成了女儿。
这事儿闹挺大的,还上了地方新闻报纸,要不是陶家嫌丢人,也不会帮老陶把事情压下来。最后私下做了亲子鉴定,真就是老陶的种。
家暴不了殷雪桐,难道还家暴不了女朋友?老陶气得差点儿没把骗他的女朋友给打死。而女人这时才醒悟,为啥殷雪桐好好儿的陶夫人不当,非得离开鄂市。陶家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老陶对女朋友可没有当初对殷雪桐的执念,他找的那群女朋友各个有殷雪桐的影子,把替身文学玩儿得淋漓尽致。所以当大女儿的妈跑了以后,没再管过。至于大女儿,丢陶家养了,老陶可不会关心陶家对大女儿上不上心,他自己都不上心,还能指望别人?
陶余殷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感官复杂,他原以为自己会像老陶一样讨厌小妹,但这个小妹实在争气,是个长在陶家的异类,没有染上陶家人的陋习,学习争气,去哪儿念书都是年纪前几名。陶余殷住院的时候还听说读高中的小妹因成绩优异,提前得到保送沪市大学的名额。
啧啧啧,天要跟老陶做对,老陶瞧不上的,对方也瞧不上老陶。
小妹来医院探望过陶余殷,可能是厌恶老陶的态度跟殷女士一致,殷女士并不反感这个自强不息的好女孩儿。两个女人仅有的几次的聊天,也是小妹向作为长辈的殷女士请教未来学习的大方向,比如文理科的选择、专业选择。
陶余殷的医院地址也是殷女士透露给小妹的。小妹一是好奇没见过面的哥哥,二是跟哥哥一起吐槽渣爹老陶。
说不清楚是不是血缘关系在作祟,小妹对陶余殷那是一见如故,她特别喜欢漂亮哥哥,也喜欢哥哥的漂亮妈妈,是乌烟瘴气的陶家所没有的干净与美好。
小妹向陶余殷介绍自己:“哥,我叫陶之涵,虽然爷爷对我不好,好歹是个大学生,有文化,取的名字还行。”
陶家对取名是有讲究的,老陶一辈,中间的字为【长】,音同“常”,不管男女,都得按照格式取名,“陶长X”、“陶长X”什么的,老陶就叫陶长辉。据说是去庙里请人算过。而孙子辈,中间的字则为【之】,都说富不过三代,陶家也怕这句话,算命的为陶家择了个【之】,可延续荣华富贵。而殷女士力排众议给儿子取了新名字,没用陶家为陶余殷准备的名字【陶之宸】,那可不就气得陶家拍桌子,不按照他们陶家的规矩来,休想他们承认陶余殷的身份。一来二去,又有殷女士那白莲花绿茶婆婆的撺掇,陶家也变相放弃培养这个孙子。
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的一套,陶余殷听了又想骂一句煞笔。
小妹:“你不知道我那个奶奶,真恶心,跟爷爷吹枕头风,给我取了个陶招娣的名字,真是把我气笑了,她见不得老陶好,讽刺老陶好好的儿子变成女儿,这点我乐意,但不能因为见不得老陶就得报复在我身上不是?反正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当然,咱俩除外。”
陶余殷瞧着小妹一身欣欣向荣的朝气,一头难打理的硬质天然卷扎成脑后的马尾辫,五官找不出别的特殊标志,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记不住这张脸,默默从自己藏的宝贝铁盒子里翻出一沓现金,现场包了个红包给小妹。
铁皮盒子是陶余殷从家里带来的,殷女士把他送进医院,他只带了这个盒子。
陶余殷:“恭喜你脱离苦海,飞远一点吧,别回来了,别成为第二个我。”
小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抱着瘦瘦长长的哥哥,那些安慰的话压根儿说不出来。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悲剧已然发生。
小妹说:“哥,我原本想当医生,当牙医,赚钱快,但当医生学成起步要八年,如果不能赚钱、独立出来,我就无法尽快离开陶家。最后我问了你妈妈,她给我的建议是走金融和IT,我喜欢玩游戏,所以选了IT。”
陶余殷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很难把格子衬衫和秃头形象结合在你身上。”
小妹噗嗤笑出声:“哪有那么夸张。”
小妹走之前询问陶余殷是否能来沪市看她。
彼时的陶余殷才被白色鸟笼关了一年,他摇头。他会发病,发病的时候就像身体被什么入侵,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嘶吼、咆哮、暴躁地想要毁灭周围的一切、毁灭自己。
陶余殷有时候还挺羡慕小妹的,没有父母管,有相对的自由,不会被殷女士病态的控制所折磨心灵。
可怕的便是如此,殷女士不会变态地控制别人,所以在外人眼里,她温柔体贴。而小妹对殷女士的向往,便是被殷女士伪装出来的外壳深深迷惑。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谁又知道谁还去羡慕谁呢?
倒不如把握好已经拥有的东西。
陶余殷的思绪接着又从小妹回到老陶身上。
喜提女儿的老陶当时又向法院二次上诉,与殷女士争抢陶余殷的抚养权。
真可谓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可把殷女士恶心惨了。
陶余殷都准备在浙市读高中了,收到法院的召唤,真想给老陶套麻袋打一顿得了。
这种事情其实影响不了还在读书的陶余殷,左不过是要么在老陶的户口本上,要么在殷女士的户口本上。反正等他成年,甚至可以让殷女士给他买一套房,单开一本户口。
哦,你问为啥陶余殷对殷女士给他买房这事儿理所当然?
不然呢?当年陶家分给殷女士的钱,是看在给陶家生了个儿子的结果上,如果陶余殷是女儿,陶家一分都不会给。就是这么重男轻女。
殷女士将这笔钱做了好几份规划,一部分用作陶余殷的学费、一部分投资房产、一部分用作事业启动金。
陶余殷从小到大读的都是贵族私立学校,每年学费五万十万的给,殷女士会在儿子成绩范围内选择最好的。而投资房产是国家经济所趋,年年都在涨,殷女士从平房炒到洋房、从洋房炒到叠拼、从叠拼炒到联排、从联排炒到独栋,家里的房子越换越大。殷女士的经济头脑忒强大了,要是个男儿身,能在事业上走得更远。这个社会有一种默认低看女性的通病,哪怕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根治。
但殷女士太争气了,她不允许自己留在过去的糟糕里,不断往上爬。有了男朋友后,也在众多男朋友中选了一个最好的,两人一起往上爬。
外行看殷女士,只会看到她的势利,内行看殷女士,看到的却是这个女人的聪明。她不是一只花瓶,她内秀极富。
陶余殷佩服殷女士的勇气、毅力、智慧。不过话又说回来,丁是丁、卯是卯,殷女士的好,磨灭不了她不好的一面。否则儿子也不会被她逼进精神病院。
于是,举家搬迁到浙市的殷女士,又被老陶发神经般的举动,来回两地处理陶余殷的抚养权案件。
殷女士没把结果告知陶余殷,没必要,反正陶余殷依然呆在殷女士的户口本上。
而陶余殷本人,来到浙市,过的并非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