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东方祺的是东方家的管家爷爷,许多小孩子不懂管家爷爷的意思,甚至不明白家里为何会有管家,以为爷爷姓管名家,跟东方祺关系稍微好一些的会称他为管爷爷。十岁的陶余殷依葫芦画瓢,二十八岁的陶余殷一拍脑门,原来如此,这就是官三代跟平民们的代沟吧。
管家爷爷在前排开车,开的是大众时兴的捷达,低调极了,路上几乎都是这类车,不会太显眼。俩孩子在后排聊天,聊的是管家爷爷不太理解的父母感情。
不用东方家格外调查,陶余殷一张殷红的小嘴一路叭叭,把陶家老底抖了个干干净净,这也多亏了未来十几年的努力,他才能收集到这么多家长里短。
东方祺透过后视镜跟管家爷爷对视了一眼,随即重新望着突然鲜活起来的陶余殷,像是墙上的一幅画卷被灌注了生命。
陶余殷遗传了老陶的自然卷,头发发质偏硬,卷在头上比较狂草,不太好打理,总不能给小孩子抹发胶,衬得男版殷女士较之呆愣的以往更显活泼。
在听众们一言难尽的表情下,绘声绘色介绍完了家里的陈芝麻烂谷子过去,陶余殷得到了东方祺的一顿摸头。
东方祺用眼睛讲故事:小老弟,我懂你,有这样的大人挺累的吧。
陶余殷从他眼里读出来的是:巧了,我也是。
两人不在同频上,却同频地惺惺相惜起来。都想当对方的大哥,都把对方当小弟。
东方祺是京市人,来鄂市没买房,租的二层花园小洋楼,车停在车库里,几人上楼梯进客厅。佣人阿姨把东方祺和陶余殷的书包接过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又给两人拿了拖鞋。
东方祺在鄂市上小学的几年,陶余殷来他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就这屈指可数的几次,是东方祺带回来的唯一一位朋友。
比陶余殷好,殷女士从不允许儿子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理由是怕朋友有传染病,吃饭的时候交叉感染;或是朋友意外嘎在家里,惹了祸事。
就挺难评殷女士的规矩。
陶余殷决定哪天有机会把东方祺领回家,给殷女士一个惊吓。
为了跟东方祺打好关系,陶余殷借东方家的座机给殷女士的诺基亚打去电话,这会儿的殷女士估计还在上班,能否接到电话随缘。
十岁壳子的陶余殷不敢放学乱跑,但二十八岁在做梦的陶余殷敢,大不了被罚跪两小时。
果然没打通殷女士的电话,陶余殷内心觉得即刺激又紧张,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冒了一层细汗,在客厅的悬空大吊灯下闪闪发光。即便长大了,殷女士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依旧存在,不知不觉间便如藤蔓缠绕上心头。
东方祺拍了拍陶余殷的肩膀:“没关系,若是回去晚了,我会跟你妈妈解释的。”
陶余殷摇头窃喜:“我这是第一次反抗殷女士的家规…呃,殷女士就是我妈。殷女士给我定了放学后每个小时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今天我没管,想跟你一起玩。”
东方祺无法理解陶余殷在殷女士手下所遭受的种种,但他理解打破计划后的随心所欲是多么放松的心情。他也做过违背父母计划的安排,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与命运,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东方祺顺势邀请:“那你可以留下来吃晚饭、一起写家庭作业、一起在我的花园里搭帐篷露营。”
别说十岁的陶余殷了,就连二十八岁的陶余殷,在被关进病房前,也没有体会过跟朋友在帐篷里,看着星星聊天的经历。
陶余殷有感而发:“那简直是酷毙了!”
东方祺显得矜持多了,点头应是,嘴角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管家爷爷期间又给陶余殷的外公外婆打了一通座机,告知小孩儿在东方家,让二老放心。
临到吃晚饭的时间,估摸着殷女士加班结束,回拨了陶余殷之前借东方家的座机打过去的号码,管家爷爷将座机按了免提,保证围在电话旁的两小只都能听见。
殷女士对外向来温柔,不会拒绝陶余殷的请求,她只会对陶余殷先斩后奏的行为秋后算账。
陶余殷对殷女士的畏惧是由骨子里带出来的,哪怕他今后当爹了有孩子了,见到殷女士也会不由浑身一颤。
陶余殷演技不咋滴,哪怕很快整理好对殷女士温柔态度的瑟缩,也被东方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默默记下座机上殷女士的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推着陶余殷的背,去餐厅吃饭。
东方祺的父母不常待在家,今晚照常留东方祺和管家佣人们,多了个陶余殷,生气儿多了一份。
玩的时候放肆玩,哭的时候尽情哭。做事不能三心二意、瞻前顾后,不然玩也玩不痛快、哭也哭不利索。
陶余殷和东方祺在花园中央搭帐篷,两小只非要自己动手,忙完均累得满头大汗,主要是没搭过,搭错了又去垃圾桶翻说明书,拆了重新搭。
错在陶余殷头上,口口声声表示“小case,包在小爷身上,保准儿办得漂亮”,结果搭出来的帐篷散架了,直接将两人埋进去,一边又嚷嚷着“我的我的,胜败乃兵家常事,第二次保准儿更漂亮”。
东方祺是被伺候惯了的,陶余殷是被外公外婆溺爱惯了的,两人半斤八两,公子哥儿们的生活动手能力差了点儿。
陶余殷抱怨这比弹琴难,闭着眼睛能弹琴,但闭着眼睛搭不了帐篷。
东方祺点头,拉着小弟的胳膊去二楼浴室,“走吧,出了一身汗,洗个澡,我给你拿我没穿过的新睡衣。”
两小只一起洗澡的剧情被东方祺略去了,他原是准备借用父母卧室的卫生间。结果陶余殷高举加深友谊的旗帜,把东方祺拉住了。他在北方读大学,公共澡堂子洗了四年,害羞的劲儿早过了,哪怕是个双,也是高要求的双,不会见一个爱一个,大家都很安全。
生于北方长于南方的东方祺见陶余殷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板着脸,从耳根子红到脖子。
那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热气氤氲了整个浴室,水雾替摘下眼镜的东方祺加上一层朦胧的滤镜。他在看美人,美人在闭着眼睛搓头上的泡沫。他连青春期都未步入,只读过书上的爱恨情仇,但没亲自体味过,他不明白耳边如擂鼓般的心跳是怎么回事,他觉得,他认定的朋友兼小弟,合该如此优秀,毕竟自己也蛮优秀的。
嗯,对。小弟的美貌是老大的勋章。
东方祺在陶余殷的催促下,挤到花洒下,跟对方抢热水。
陶余殷小两岁,个子也矮些,身量又被殷女士养得纤长柔韧,蛮力没有,巧劲儿挺多,跟东方祺推推搡搡起来,叫以柔克刚。
被陶余殷碰到的地方,烫得东方祺不适,“你把水温调低一点儿,我比你高,上面水温烫。”
陶余殷掬一捧水洗掉脸上的泡沫,小古板开玩笑还真不是盖的,起码他乐不可支了。
两人从浴室打闹出来,换上睡衣的陶余殷顺势把自己摔进东方祺的床铺上,席梦思因着惯性,将陶余殷反弹了两下。
东方祺擦拭干净眼镜,去柜子里找出电筒和望远镜,补充帐篷露营的观星计划。
陶余殷对啥都好奇,被殷女士玩精神病院另类放置play时长两年三个月,几乎与现实脱轨,和十二岁的东方祺都能玩得亢奋不已。
东方祺是做事极有条理与计划的性格,这种性格注定无法创造计划之外的浪漫元素,难怪三十岁就变成了个公事公办的老古板。不过给人的感觉挺靠谱的。
而远离殷女士的陶余殷拥有恢复自我性格的机会,他在慢慢绽放自己独特魅力的个性,定型的难度更大,这种现象放在他主治医生的案例里,便是重塑新人格的开始,与正常人的区别在于,他那堆烂透了的过去无法治愈,只能覆盖人格形成自我保护、自我欺骗。一旦殷女士出现,则会出现创伤应激而变回那个不得不循规蹈矩的木头美人。错不止在殷女士,殷女士只是个导火索。能治得话,殷女士也不会把陶余殷送进医院。
陶余殷辅助东方祺摆好望远镜后,两人窝进被佣人们搭好的帐篷里。
东方祺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一排排罗列的长短不一的事项,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余殷凑过去读大标题:“《跟好朋友一起完成的一百项活动计划》。哇,你好厉害,以后是不是也得写一本《跟女朋友一起完成的一百项活动计划》?”
东方祺认真点头:“不出意外,会的。”
陶余殷在东方祺的脸上打量了一圈,嬉笑道:“如果我今天没有答应你,跟你一起完成好朋友百项计划的人就会变成你的初中同学或是高中同学?”
东方祺罕见地从榆木美人陶余殷的嘴里听到如此直接且具有针对性的问题,愣了几秒。
陶余殷体谅地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没事,慢慢想答案,不着急。”
似曾相识的话语令东方祺开始汗流浃背了,这跟父亲考教人情世故的功课时告诉他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陶余殷有时候真的会忘记东方祺才十二岁,或许是对方从小到大伪装出来的古板性情,不是面瘫胜似面瘫,让旁人无法将东方祺轻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六年级生。东方祺处在复杂的官家,也忘了自己还是小学生,不需要那么正经和辛苦,他的家庭还有父母在支撑。
东方祺翻了翻自己写满的笔记本,把陶余殷带入各项活动计划中,微一思考,得出结论:“实事求是,没有如果,答案是不会。我带着跟你结交的目的邀请你,你接受了,我们便会接着成为初中同学甚至是高中同学。”
难为东方祺表述得如此直白,一个今后连告白都有可能用【今晚的月色真美】来隐晦代替的人,为了朋友迈出了难得的一步。
真要算起来,能促成这段友谊继续发芽的是陶余殷,他不再是为了得到外公外婆多一些溺爱的十岁、不再是害怕未知改变的十岁而甘心守着鄂市的十岁,他是被风雨摧残过后活得古井无波的二十八岁。他想逃出白色鸟笼,可悲的是,他也只敢在梦里尝试。
东方祺对朋友的要求不低,物质层面是一方面,他不允许物质成为绊脚石;精神层面是另一方面,不能万事都得他给朋友讲到细枝末节上,这不是朋友,他也不想在十二岁给人当老师。他要的是亚里士多德主张的【另一个自我】的真正友谊。要求孩子达到这点,难度是有的,于是他降低了条件:样貌好、不聒噪、做实事、懂眼色、能交心,具象出来,便是能读懂自己微表情与潜台词的陶余殷。
东方祺对自己挑选的这个朋友很满意(实际是在变相夸自己)。
陶余殷若是会读心术,铁定戳破东方祺的美梦:不,我读不懂你的心,我只是想利用你,在浙市攀关系……
缘分妙不可言,在两小只交朋友这件事上,两人皆是误打误撞。
东方祺将自己的友谊活动计划笔记本递给陶余殷,让他添加想做的事情。陶余殷觉得都OK,补充了个每做一个活动都得拍照留念的tips。
东方祺盯着陶余殷的钢笔字,诚恳夸道:“看得出来你的书法水平进步极大。我不如你。”
对方夸得干巴,陶余殷也谢得干巴。总不能让东方祺拍着他的肩膀再鼓励地留一句“继续加油”,未来的官老爷模子尽显。
陶余殷换了个芯子,被殷女士逼着学了十几年,写不好就撕了他的作业重写,为此不知道暗自流过多少泪,要是再练不好,天理难容。
等到两小只看星星看得枯燥,夜也逐渐加深,秋季的夜晚已经挺凉了,东方祺向打着哈欠的陶余殷提议回卧室睡觉,担心明早从帐篷睡醒的两人都得感冒。
陶余殷比了个OK的手势:“那帐篷呢?”
东方祺抿了抿嘴唇:“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咱俩去睡觉吧,别添乱了。”
陶余殷笑得灿烂,哟喂,能让官老爷承认不足之处,好稀奇啊。
吊灯的光晕在陶余殷的周身绕了一圈,最后消失于两人交织在楼梯上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