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的猫窝是个梨木脚踏，表面平滑，四围雕花，床脚镂空，刚好够容纳他，冬天铺一块羔羊皮，夏季加一张竹席，春秋各种绸缎来回换置。但是他不喜欢，白日只往蓬草花林里钻，在山石树荫下憩息，夜晚在廊下一卧，除非阴雨气寒大风天，一般不往屋中来，却知道跟着韩瑗。

她在哪里，他就常常围在她身边晃悠，现在有了山茶，两只猫一起跟着她打转，在鼓凳、桌案下面钻来钻去，把梅瓶、花觚打翻，清水流泻。

杨芷来寻她，山茶远远在鼓凳上站立，葡萄窜下橱柜一溜烟跑进花丛中，这里是中秋夜赏月的轩，轩窗外面长着一株枫树，风一吹化作火焰，满目的红色。杨芷手挽绣带，来到窗边坐下来，韩瑗倚在二围屏风之间的平榻上拿着一本书看，可是她也看不下去，翻两页就渐渐委顿，面露疲态。

杨芷拈起银盘里的一颗枣，“唰”一下砸向草丛，索然道:“这只猫，忒得没礼貌。”

韩瑗饧着眼说:“姊姊，你不要打我的猫。”

杨芷临轩而笑，“他虽是你的猫，可是每次见我却龇牙咧嘴哩，我得给它点教训，不能叫他小瞧了我。”

韩瑗轻声细语道:“想不到，你还会和一个猫计较。”

杨芷起身走过来，志得意满地夸耀，“我把动物当人看呢。”

韩瑗坐起来，又换了个姿势，抱枕躺下了，面朝她，背着一树的红叶，外面的丹枫簌簌的，杨芷弯腰抬起她的下颏，蹙眉端详，“你看起来脸色很好，怎么总想着睡觉？”

韩瑗凝睇她的五官，眉尾上挑，直鼻冷峻，唇瓣柔和，凤眼含笑，把她的手拿下来，情绪淡淡道:“我是累着了，昨夜两只猫打架，推倒了许多杯瓶，衣服也叫它撕坏了。”

杨芷直起身，若有所思道:“猫和狗就是这般不好，我养的狗也总在家里打架呢。”

韩瑗意兴阑珊道:“姊姊，你的将军呢？他最近可曾来陪你？”

杨芷神思一转，无味道:“你一定听姨母说过吧，我和那位将军渐渐的合不来，现在，他已经被我抛在脑后了。”

韩瑗疑问:“怎么合不来？”

杨芷攥紧帕子在手，凝视台阶，义愤道:“我原以为他是个将军，必定侠肝义胆，杀伐果断，剖白心迹以后，他却优柔寡断，颇多顾虑，原来和天底下庸俗的男人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语重心长道:“瑗妹，我现在再也不想看到浮夸作态的男人了。”

她这么一说，倒似滔滔不绝，韩瑗亦来兴趣，问她:“何谓也？”

杨芷往椅中利落坐下，侃侃而谈:“天底下最有一类惺惺作态的人，在他们的叙事里，总把自己说做才高八斗，时运不济的人物，和别人的关系，必定是别人负了自己，实则没什么了不起。”

韩瑗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姊姊，我以前有过一段离家出走的经历，那时遇到一对很和善的姐弟，他们最后要抢我钱的时候，却像我与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原来，是你没叫人家得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