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辰这一天，韩玠送她一条很漂亮的衣裙，韩瑗还穿给他看，然而除此之外，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好像一切如常。

等过了几天，她又按耐不住跑到后厨，厨娘的女儿正坐在那里看一本书，见到她来，就把画册合上。

她叫阿措，不会说话，常穿榴红色的衣裙，梳着圆髻，发髻间簪着一支蝴蝶银簪，待人平和，对韩瑗很是照顾，搬来小凳，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她自己则坐在门槛上面。韩瑗也不乱讲话，阿措看书入迷的时候，她就瞧瞧把脸凑过去，一起看，阿措还会照顾她的阅读速度，倘若她要翻页，韩瑗用手一点，她就会停下来等她。

在这个秋天的午后，桂花香气弥漫，凉意袭人，秋阳像晒过的水一样温白，阿措识字不多，她看的是简易画册，上面画着各种植物和动物，旁边附注说明。这本书很厚，纸张质量薄脆，笔墨灰淡，应该是较为廉价的建阳本，她平时看的书多是蜀本和浙本，那些书籍都很精致，她却对这本粗糙的书充满兴趣，而且阿措只有这么一本书，这在韩瑗看来，让这本书显得更珍贵。

里面还有鸟□□尾的场景，大概这本书受《山海经》影响，越到后面，鸟兽越不太规则，叠加在一起的模样就像两个四肢着地的人，具神色凄厉，注只写有寥寥数字:豪彘，其状如豕，白毛硬如笄。

韩瑗神秘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我见到过，山海经里都是单个的，这怎么有两个？姊姊的书一定比我见过的山海经要好，请问是哪个书肆？”

说着，她从腰间荷包掏出一块碎银子，这是她昨天出门剩下的，“我给你钱，哪天也帮我买来一本好不好？我还可以把我的《山海经》送给你。”

阿措把银子推回去，轻轻摇了摇头，在书页的空白处用手写:“不值这么多钱，是爹爹买给我的礼物。”

噢，是那个花匠买来的，韩瑗郁闷道:“他是个好爹爹，给女儿买这么好看的书，那怎么办呢？我也想要一本，不若让君二去问一问，再让君二买给我。”

阿措摇了摇她的胳膊，让韩瑗看她写，韩瑗辨认出她在说:“这本书我已看过很多遍，可以和你交换。”

“看完了，我们再换回来。”

韩瑗站起来，开心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这就去拿，你还想看什么书？”

阿措伸出两根手指，指了一些字，拼凑出来是《山海经》和《神农本草经》。

韩瑗就回到房间，把这些书搬过去送给她。

晚上，她就在研究那两个豪彘在干什么，还把它们画下来，她突然联想到在义庄看到的猪，那时候二叔父把两头猪赶到同一个猪圈里，它们也是这样叠在一起，一群男女老少都跑过去围观，娘娘不让她去，她只难得路过，远远见过一次，有两个妇人在一旁嬉笑，聊着“配——种”。

现在那个场景和眼前这个又像猪又像人的豪彘重叠在一起，她好像有什么本能被唤醒了，刹那间明白它们在生孩子。

一阵风穿过户牖，吹起画纸，灯烛昏然，神秘莫测，娘娘受到的欺负可能不是像她想的抱在一起那么简单，男人和女人生孩子可能就像这两头豪彘，花匠和厨娘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带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连。

韩瑗感到烦躁，手中的书变成了烫人的东西，她猛的站起来，把借来的书和画纸一起推到地上，她还记得这是阿措的书，不能破坏，就把脚踩到画纸上，把画纸撵碎，她的认知就像这张画纸一样变得稀碎，原来大人的世界竟是这样可恶，卑鄙。

天空飘过几团乌云，气压变低，她跪坐下来，撕扯画纸，女使走进来要压窗户，看到她在耍脾气，“哎呀”一声，小心翼翼走过来，问她:“小娘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韩瑗抬头说:“我看到人们在做那种事情。”

女使温和道:“什么？人们是会做出奇怪的事情，小娘子尽管告诉我，我可一点也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