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瑗站起来不知所措,女使帮她整理好衣裙,韩澈抚落衣袖上的草屑,少年桀骜不驯的姿态偏要与她站在一起,韩瑗避之不及,主动站回韩玠身边,扬起煞白的脸,若无其事说:“他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韩澈元青衣间绯,神色颇为挑衅,“踢蹴鞠摔倒是玩乐常有之事,不会无端摔断腿。”
“教二哥操心了,是弟弟的不对。”
他历来如此张扬,年少轻狂,韩玠朝韩瑗笑了一下,柔和道:“他的样子是不是不知死活,你在怕什么?”
“我提醒你要注意安全。”
韩瑗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是。”
韩玠好像真的无意,转而走进回廊,穿门离去,韩瑗在原地十指绞弄着帕子,韩淞道:“韩澈你要当心,不能再吓到两个妹妹。”
韩濯早就习惯了,她走过来歪着脑袋笑,古灵精怪,“姊姊,你是第一次跟人玩蹴鞠吗?难怪不知道躲避,还得让哥哥保护你,等你多玩几次,就能像我一样灵活啦。”
韩瑗勉强笑了一下,脸色渐渐恢复如常,她坐下来,韩淞也坐下来,韩瑗对韩澈抱怨,“你踢慢一点,我腿软。”
当晚又发烧,真是脆弱,大夫说她心力弱,正气受损,幸好这次烧的不严重,然而断断续续的低烧也很折磨人,连日请道士来驱邪,道长建议她的房间应该调换方位,东南方向主生机、风水,正是她发现的那口井附近,往日不知有多爱来这里玩,如今病中让她住过来却不肯了,傍晚伏在枕上哭,面对韩玠说:“我不去,我不去,我不想靠你那么近。”
“我为什么还不长大?”
给她喂药的女使也在,进退两难,二郎君没有让她们退出去,和蔼道:“跟我在一起这么让你为难?放心好了,你总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韩玠不在意道:“你得先有那个本事不是?何必着急,也不见得我就想留下你。”
他勾了勾唇,声音轻的像是呓语,“十五岁,等你十五岁,这桩公务就办完了。”
她的心有一瞬间钝痛,但是又把这当做一个自由的信号,一时难过一时兴奋,端过药碗一口饮尽,低声说:“药好苦。”
她再好起来,韩玠一个多月没有回来,她也乐得自在,对居养院的恐惧早过去了,甚至因为韩濯时常光临,韩澈、韩淞有时来陪她玩,偶尔还会带来张绪的书信,信中说过完年他就要到临安来,她不知有多高兴。
韩三老爷带着夫人从蜀地回来,韩玠才回到宅邸,仆役女使连日洒扫,韩瑗跟他相对无言,她鼓起勇气,想要以后都自己拿主意,跟他商议,“这终究是你家,我不该霸占着这里,让你不能回来,你爹爹娘娘见到我恐怕也不习惯,宅邸属于他们,这是他们的心血,我以前很害怕,近来我外出,目睹了许多临安百姓的生活,反而对靠自己活着充满了期待。”
“不必等到十五岁,等过完年,你就放我走吧?我总要面对未来,不想再做你的负担。”
韩玠坐在书桌后面,眼神轻蔑,举止温文尔雅,兴味索然道:“好啊。”
他这样轻视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她还有求于他,总不能就这样离开,反正马上就要跟他分道扬镳了,她鼓起勇气说:“我还没有找到生计,也不会种地,更不能回到义庄,担心会像娘娘那样没命,走之前,你可不可以先借我五十两银子。”
“我计算过,十五两银子够我租一处临街的房子,剩下的三十五两可以让我生活半年,娘娘留下的地契我先不要抵押给你,等我找到活着的办法,就把钱还给你,可以吗?”
韩玠打量一下她价值百两的装束,手腕上的翡翠是无价宝物,又被她逗笑了,看着她的目光如同在看蠢物,爽快答应:“我送给你一百两,不用还,地契也给你,放在我这里碍事。”
韩瑗很自尊地说了句:“谢谢。”
他今天格外好脾气,还说:“不用谢。”
韩瑗离开之时难掩喜色,韩玠目送她离开,眼底旋即恢复了彻骨的冷意,还有极致的讽刺。
第二天他早早出去,她也跟着同去,韩大将军和夫人回来,韩氏宗亲都到郊外去接,连贵妃娘娘那一脉也有人来了。韩玠做了副相,他父亲就要致仕,皇帝为了表示对韩氏的亲重,进封他父亲为太尉,母亲一品诰命夫人,颁赐赠送十分隆重。
他们先到韩老夫人的庄园参加晚宴,韩老夫人年迈,没有去迎接儿子,在家里等得心急如焚,十年不见,见到他的那一刻难以抑制,潸然泪下,韩三老爷不惑之年,身材威猛,不苟言笑,威风凛凛,见到母亲也跪伏到她脚边,把头埋到她的膝上,眷恋地喊:“娘娘,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