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瑗感到莫名其妙,回去的路上都是恍惚的,彻夜辗转不寐。
过了三天,果然有女使送她上了马车。马车辚辚驶进临安城内,在一处茂林修竹的华贵宅邸前停下。入目青瓦白墙,幽深淡雅,朱门敞丽,户牖洞开,她下了马车,却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了,韩玠余光看她一眼,问她:“又怎么了?”
韩瑗揪揪衣角,不安道:“我娘娘从来没讲过我有个堂兄,听你说,我们是同一个曾祖父,但是那也隔着好远了,怎么也不该你来赡养我呀。”
韩玠默默无语,韩瑗接着道:“我娘娘的尸首可有安葬?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个害死他的人却也是个孤苦伶仃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死了,就死无对证了,临安知府一定是没办法,才把我交给你。”
“不过我不会再胡闹,上次是我太难过,不知如何是好,有两个姊姊哥哥关心我,教我去找高官帮忙。我只见过那个人一次,现在三个月过去,想必他已经将此事忘记了,我知道我娘娘这样微小的人物,在你……他们眼里是微不足道的,我娘娘教过我,只要平安活着就好。所以你放我离开,我也不会乱说话的。”
她的眼睛圆圆的,清澈见底,抬头看着他显得天真,也有些乖,她斟酌着试探道:“我会跟别人讲韩氏对我很好,绝无亏待,你就放我离开吧,我娘娘给我留下了七亩地。”
韩玠打量她,她亦诧异地回看他,满目疑惑不解。
“你找到的人正是临安通判,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韩氏一族大丢颜面,现在放你出去,临安百姓都会指责韩氏弃养孤女,万般无奈之下,就请你此处屈住几天,时机一到,你想去哪里韩氏都不会管。”
他云淡风轻,语带嘲讽道:“你想回去种地也行,去居养院也罢。”
“你娘娘已经由族人好生安葬,墓地在义庄旁边,距离此地不远,你可以去看。另外,我对你是抚养,不是赡养。”
她撇嘴看着他,头发在风中茸茸的,有些凌乱,不再讲话,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了。
门内三进院落,建筑规整,廊庑周回,小桥流水,幽邃深远,前厅有天井,后堂有花园。两个女使把她带到正院西厢房,里面各种陈设,一应具备,北边有梨木帐床,用卷帘隔开,帘内撒黄色锦帐,粉色鲛绡,帘外两边挂古画,墙角置橱柜,中间摆书桌,小几,搭配灯挂椅,鼓凳,靠窗放软榻,南边陈列妆镜台,宛然是一个闺房。闺房内有书有插花,有绿植摆件,有笔墨纸砚,有给少女用的珠钗花钿,还有水晶围棋,彩陶磨喝乐。
她毕竟才十二岁,见了玩具就很喜欢,拿起那个磨喝乐跪坐到软榻上摆玩,爱不释手,女使过来告诉:“小娘子要安安静静的,郎君不喜欢喧闹,要看书习字,郎君不喜欢惫懒,要按时用餐,郎君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
这些她都能做到,也是她的习惯,韩瑗点点头,说:“好。”
女使又说:“每天都要出门,花园里有鱼,每天要问内知要一袋鱼食,鱼食要喂完。”
韩瑗想了一下,说“好”。
她预感到还有要求,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使看,食指尖戳了戳唇角,蓦然问她:“那我能不能把鱼抓上来?”
女使苦笑道:“这要问一问郎君的意见。”
韩瑗道:“我以后做什么事情是不是都要问一问郎君的意见?”
女使道:“显而易见,这是他的宅邸。”
韩瑗道:“噢。”
她倒真的是很听话,也很懂规矩,女使叮嘱的事情她都做的很好,韩玠不喜欢的事情她一件也没干,房间从来很整齐,女使们每天进来洒扫,她练过的字堆叠地越来越高。书桌上还摊开一副稍显稚嫩的花鸟画,花是梅花,鸟是窗外常见的灰雀,她画不好灰雀飞翔的形态,只让它们落在梅枝上,鸟的脚趾被她画得很短。
不过这样的听话也就短暂持续了几天,到了第五天,她就有些按耐不住,擅自把池里的鱼捉上来,放到一个天青釉圆碗里面,倒上墨水,观察了一天,傍晚再把鱼放回后花园的水池,那条白鲫第二天翻死在水面上,内知认为这是小事,然而郎君之后却把她叫进书房训斥了好一会儿。
韩瑗大约觉得丢了脸面,好几天都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