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灵光大盛,顺着颤抖的指尖钻向那丝残魂里。
无济于事。那缕魂如同冰封一般纹丝不动。任凭关曦灌进去多少灵力,都是泥牛入海,泛不起半点涟漪。
关曦没有停。她一遍又一遍地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鼎上的鹤已经彻底黯淡。整间密室,只剩下墙壁上控温符一点幽蓝的微光。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一线光。
浅淡如涓涓细流,从薛湜的身下缓缓漫了出来。
那光泛着青蓝色,如同极夜天光,从薛湜的脊背底下淌出来,一丝一丝游蛇似的,沿着她的骨骼筋脉朝上攀。
关曦怔住了。
那是图腾。
薛湜背上那个说不清来历的图腾缓缓亮起,那些纹路全都在发光。蓝幽幽的光,在这逼仄的密室里一明一灭。
而那缕凝滞的残魂,竟在这蓝光里忽的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死气退散,魂线重新流转。悬鼎“嗡”地一声,鹤纹骤然复明,鼎下的魂流,像是解冻的春水,重新潺潺汇入薛湜的身体。
——
没有人看见易承简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
那人一身黑衣扑在雪泥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而此时远处那群死尸腐臭的气息,已经若隐若现了。
白肃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反手背到背上。易承简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出来。
“主上!”白肃低声唤了一句,但没有回应。
四下里,十五、瘦猴几个全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料到,主心骨会在这档子功夫一声不响地倒下去。更糟的是,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冲上来了。
“别慌。”白肃把背上的人往上一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先离这里远一点,朝后退。”
他背着易承简,当先朝后头疾退。其余几人忙不迭地跟上,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白肃把易承简放平在一处背风的草窝里,直起身,透过草木的缝隙往外看。
火光之外,那些东西僵着脖子,拖着步子,直直地朝着洞口那堆火而去。
白肃的目光在它们身上扫过,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易承简先前的部署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听令行事,谁也不敢多嘴问上一句,这就导致了现在的困境。
尽管白肃已经跟了易承简许多年,但揣测易承简的用意,还是有些困难。甚至当年有一次就是因为他会错了意,酿成过大错。从那之后,向来是易承简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会多一分少一分。
可现在情况特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错过这次机会,要对付这群死尸,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他掀开衣袍一角,里头灯笼的火种有些暗淡下去了。精木也全部用在了洞口的火堆里,已经没有东西来续养火种。
白肃沉思片刻,尽量去还原易承简的部署,想通后,不再迟疑,把几个人召到一处,低声道:
“瘦猴,我现在教你简单的御水决,来牵动水下的飞挝。”一边说着,白肃手上已经一边动作起来,指尖翻飞迅速。
瘦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画诀的手法。好在他们也接触过这些小法诀,看一遍也就能学个七八分。
一盏灯笼,一堆精木,几根沉在水底的飞挝。凭这些,要把眼前这十八个东西,一个不剩地留在这谷里。
月色笼罩在所有人的脸上,愈发地红,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白肃用剑尖在泥地上划着,“等它们靠近火堆,我们就从两边包过去,用精木火,把它们往那条河里引。瘦猴操纵河里的飞挝,缠住它们的腿脚。”
他顿了顿:“等到十八具死尸都聚齐,再拿火种引燃精木。”
“那……那东西要是从溪里爬上来了呢?”墩子问。
白肃语气没有起伏,“上来一个,杀一个。”
外头那些东西,离那堆火,只有十步了。
白肃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着剑鞘,朝前踏出一步。
“动手!”
十五从树丛探出半个身子,飞快地数着那些东西的头数。十八个,一个不少,全都聚到了火堆前,僵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那跳动的火光。
白肃当先掠出,剑鞘一点,戳在最后头那个东西的后心。那东西“嗬”地一声,僵直的脖颈咔咔地转了半圈,一张烂得没个人形的脸,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剑出鞘,霜雪似的剑光一径飞向火堆,扬起火焰和木材,抛向河面。那些尸体,当即转身,随着那团红跳进了河。几乎是同时,十五也将递到他手上的灯笼抛到了精木上。
火种一碰着木头,当即火势大旺,河面上腾腾燃起一片紫金色。
另一边的瘦猴立即掐手诀,动作不太熟练,好在够用。水底那几根乌索,如游蛇一般,倏地窜了出去,一根根缠上那些东西的腿脚。倒钩扎进烂肉,绞索越收越紧,牢牢锁住每一具死尸的脚踝。
火苗瞬间将死尸包围,河中传来了嘲哳的嘶吼声,那群死尸扭曲着四肢,想甩掉身上的火和脚下的绳索。
墩子和方脸汉趁乱从怀里摸出几道符,扬手掷向河面。火符、爆破符炸开,火星四溅,轰在那些死尸身上,却只炸出几个焦黑的窟窿。那些东西浑然不觉,窟窿里爬出黏腻的肉芽,转眼又补了个严实。
十五从怀里胡乱掏了个东西,把一串五帝铜钱掷了出去。铜钱带着风声,叮叮当当打在当头一个死尸的脸上,只迸出几点火星,又落进水里。
“索子……索子要断了!”瘦猴失声喊道。他明显感觉到,催动法诀需要的力减轻了。
话音未落,只听嘣嘣几声,那几根乌索,竟然被崩断了,铁爪钩飞向岸边,直插瘦猴。
手上卸了力,瘦猴当即往后一仰,摔倒在地,还顾不上起身,眼见着那阴沉沉的铁爪奔着自己心窝而来,当即就势一滚,那铁爪就贴着他的脸侧扎进了地面。
正待转身,眼前忽的一亮。脸上的面罩被划开了个口子,几乎是下意识,他立即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滩烂泥,往脸上一糊。
而那些东西,趁着这个空当,一个接一个飞速爬上了岸。它们掉转了方向,朝着白肃一行人直直地冲了过来。
白肃脸色骤变。
“拦住它们!”
十五从洞顶突石跃下,抽剑迎上。墩子、方脸汉举起剑朝着那些东西劈去。可这些东西,刀砍不死,剑刺不穿,你砍掉它一条胳膊,它就用剩下的胳膊,继续朝前爬。
白肃一剑削掉一个东西的半边脑袋,那东西晃了晃,竟还立着,朝他扑来。
他从袖中掏出镇尸符,指尖一震,符纸飞速贴向死尸面门,可刚一碰着,符纸自燃,只定住那东西一息。
符箓烧不烂它们,铜钱打不退它们,孙家给的灵器尽是些没用货。眼看那一片黑影,就要冲破防线,朝着草窝这边涌来。
白肃心猛然一沉。
忽听得河面哗啦一声响。
一个浑身冒着火光的人影,从水里直直地扑了上来,一头撞进那片黑影里。火光翻卷,那人影张开双臂,一条条黑影被那火光拽着缠着,直直地往后退,往水里坠。
众人被这突变弄得皆是一愣,他们齐齐朝那厢望去。
那竟是孙昌东。
谁也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河。他就那么悄没声地摸进了那一片紫金色的火海,凑到火里,把自己点燃了。
火光里,他身上缠着一根细绳,正幽幽地发着光。那绳子似是什么灵器,随着他扑上来那一瞬,一圈一圈将他和那些死尸缠在一处,捆了个结实。
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
连人带尸,重重坠进了河面的火海里。
水面轰然炸开,火光四溅。那些东西在火里嘶叫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根发光的细绳,一个接一个被拽进火海深处。
火光冲天,映得这洞口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