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杜山的地窖,冷得像一口深井。
关曦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守了整整一日。千山鹤纹鼎悬在顶上,四条铁链从穹顶四角垂落,链身结着细霜。鼎身上那只展翅的鹤,被寒气一衬,活像下一刻便要振翅而去。
鼎下左右各一张寒山石床。左边躺着佟州送来的妇人尸身,眉眼安详,恍若睡熟。右边,薛湜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还残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续命,已整整一日。从清晨到此刻,山外天光黑透,可薛湜身上那根魂线,却迟迟续不上。
关曦立在鼎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鼎下流转的那团残魂。
那残魂细得可怜,像将熄未熄的一缕烟,被鼎里的寒气托着,缓缓朝左边那具尸身流去。按着往日,这魂入了尸身,只消片刻,便该折返回来,再渡回薛湜身上——一出一入,一鼎一尸,恰好形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环。
可这一回,那缕魂钻进尸身之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去,迟迟不见它再渡出来。
关曦面色有些凝重,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没有出声,只把目光钉在那两具躯壳之间。
薛湜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听不见了,胸口那点起伏,细弱得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叶子。而左边那具妇人尸身,却在这时起了变化——那张安详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轻轻顶了一下,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起来。
关曦眼皮一跳,登时上前,一手探向薛湜的脉门,另一手已捏起了诀,指尖灵光微亮,是准备随时往那悬鼎里灌注灵力的起手式。
指尖触到薛湜腕上,关曦的眼瞳几乎是缩成了一个针尖。脉搏很奇怪,一下轻,一下重,乱得不成样子。关曦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将那点抖意压下去,正要催动灵力,那悬鼎却“嗡”地一颤,鼎身的鹤纹骤然暗了下去,连带整间密室的冰光都淡了几分。
而此刻的薛湜,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阵法启动时,一阵晕眩感将她整个人抽离了躯壳,轻飘飘的,没了着落。脚下的寒山石床、头顶的悬鼎、密室里的寒气,一样一样地淡了下去,褪成一片蒙蒙的白。而后这片白色又像铜镜一般破碎,碎块恍若蝶子一样往上纷扬。
相反,她开始往下坠。
她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朝下摔去。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底,她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抓不住。耳畔有风,空空的,尖啸着一下一下刮着,刮得人连魂都要散了。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睁眼,眼前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好似掉进了无底深渊,薛湜不知道自己往下坠了多久。久到连“害怕”这件事,都变得迟钝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然后,一点白星子,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
那一片颜色在她眼瞳里急速放大!极冷的白,冷得彻骨,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堆在了这一处。
薛湜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冰湖的中央。
抬眼望去,四面是雪山。山很高,高得望不见顶,山脊上覆着厚厚的雪,被一层层白雾裹着。那雾贴着山壁,贴着冰面,缓慢无声地往她这边漫。天穹灰白色,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亮,把这冰原照得纤毫毕现,却又照不出半点活气。
这里静得可怕。方才响彻贯耳的风声就这样戛然而止,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微弱地在胸腔里撞着。
薛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冷意从脚底直往上漫,透过鞋底穿过皮肉,一直浸到了骨头里。
她环顾着四周,试图从这片白里,找出一条路来。可四面都一样,山是白的,雾是白的,天是白的,白得没有尽头,白得让人心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白色吞没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薛湜。”
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又轻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头飘过来,细听又像是就贴在她的耳后。薛湜没有应。在梦里若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最好不要答应。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逡巡着,尝试找到声音的来源。可四面只有茫茫的白雾,和隐在雾后的如真似幻的雪山。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一声叠一声,越来越高。渐渐地,竟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响起来。
“薛湜。”“薛湜。”“薛湜。”
薛湜皱了下眉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像是无孔不入,细细嗡嗡挤过指缝,朝着耳腔深处闯。她登时变得有些异样焦躁,索性撒了手,阖上眼,强迫自己凝神细听。
那声音,像是从冰面下头传来的。
她睁开眼,眼睛朝下转动,垂眸去看脚下。
脚下的冰光洁得像一面镜子,上头映出她的剪影。
而此刻,她剪影的周围,不知何时多出来了数不清的影子。
那是人。很多很多的人。
他们挤在冰层下面,脸朝上,手脚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缠在一起,像是被生生塞进去的。湖水把他们泡得发白肿胀,皮肤皱得像浸了水的纸,眼珠凸出来,直勾勾地瞪着冰面上的薛湜。
他们的发髻和衣着薛湜并没有见过,不似中原人。
那些人扎着椎形的发髻子,残缺的衣料上有一些模糊的纹样。正待细看,忽听一声——
“咯”
一声极轻的响,从她脚下传来。
薛湜登时汗毛乍起,冰面裂了!
还不等她腾挪,那裂缝就从她脚下的一点,飞快地朝四面八方蹿出去,蛛网一般,眨眼便织满了整片冰湖。那些冰下的脸,随着裂缝的蔓延,一张张浮到了冰面的缝隙里,凸出的眼珠齐齐朝她转了过来。
薛湜再顾不上什么冰裂上不能乱跑的忌讳。她猛地转身,朝着岸边拔足狂奔。
可这片冰湖却像是没有岸一样,她明明可以望见尽头的雪山雪原,可无论她怎么跑,那段距离都不见缩短。
脚下的冰在她身后一块块塌下去,碎冰落入黑沉的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冰水溅上她的后背,凉意顺着脊背一直蹿到后脑。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
她跑了许久,久到灌进肺里的冷气像是冻成了冰碴子,一双腿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可四面依旧是白茫茫的雪山,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冰。
那些裂缝贴着她的脚后跟,如影子一般追着她,她跑到哪儿,冰就裂到哪儿。冰下那些发白的脸,也像是向日葵一样,她朝哪个方向,那些凸出的眼珠就转到哪个方向。
“薛湜!”
这一次,声音变了。
是关曦的声音。
“薛湜!醒醒!”
那声音急切慌张,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她从未听过的颤抖。薛湜脚下一顿,眼眶忽地一热。
是师父。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本能地答应了一声:
“师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天地猛然翻转!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上一刻,她还站在冰面上,天在上,地在下。下一刻,天与地掉了个个儿,雪山、白雾、灰白的天,全都在她眼前倒转翻卷。她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冰湖倒扣了过来。
那些发白的尸体登时一拥而上,聚集在她头顶。无数只肿胀发白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脚踝,扣住她的手腕,摁住她的头顶,将她往那冰冷灰暗的水底一点一点拖去。
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冷。
刺骨的寒凉顺着她的七窍往里钻,渗进骨头里。薛湜的意识逐渐僵硬成一块巨石,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湖底沉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远。
“薛湜!”
关曦的声音,在密室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残魂,在尸身里凝滞成了一团灰白的死气,不再流转不再折返。悬鼎的灵光,忽的暗了下去,同时那鹤纹也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层死灰。
而薛湜,那原本还有一点血色的唇,此刻白得发青。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气,软软地朝后倒去。
关曦一把将人扶住,一手将薛湜揽稳,另一手并指如风,疾点在她几处大穴上,封住那四散的气息。紧接着,她十指翻飞,掐出一道又一道法诀,将灵力不要命似的往那凝滞的残魂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