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猛的人果然已经撤了,码头上一个都没留。
“吕满堂去了码头调度室,跟黄调度吵了一架。”张海楼喘着气说,“黄调度把扣押单给他看了,他嚷嚷了两句说那批货是正经东西,然后就没声了。现在坐在调度室外面抽烟呢。”
明鹤书想了想,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我去会会他。”
吕满堂坐在调度室外面的长条凳上,一只皮箱搁在脚边,手里夹着根烟抽得还剩半截。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穿一件绸面的短褂,看着像个体面的生意人。明鹤书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吐了口烟。
“吕老板。”明鹤书在他对面站定了,“我姓明,码头上的事跟你聊两句。”
吕满堂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明小姐,我听说过你。那批货是你让人扣的?”
“港务局扣的,跟我没关系。但你那批货里夹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屠猛运进来的硝石硫磺,用你的船做掩护。这事如果捅到港务局那边去,你的货栈还能不能开得下去你自己掂量。”
吕满堂的脸色变了变,从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架势里坐直了些。
他盯着明鹤书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屠猛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租我的船舱放货,说是正经东西。我要是知道他运的是火药原料,打死我也不敢接这单生意。”
“那你回去跟屠猛把这笔账算清楚。以后吕记的船别往南洋运这种货了,我做主把这事摁下来,港务局那边不再追究。你回去好好做你的桐油茶叶生意,别沾本家的边。”
吕满堂沉默了一会儿,把脚边的皮箱提起来搁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好的货单递给她。“这是吕记今年剩下的船期,还有三趟。我把南洋这条线的单子全退了,以后不跑这边。你说话算话,港务局那边别找后账。”
明鹤书接过货单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里。“算话。你回去吧。”
吕满堂提着皮箱站起来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头也没回。
明鹤书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人群里,然后转身回了旅社。
张海楼在门口迎上来问她怎么样,她摆了摆手说“解决了”。上楼之后她把货单摊在桌上看了看,吕记后面三趟船期全是南洋方向的,退了这三趟本家从福州往南洋运货的渠道就断了大半。剩下的小渠道零散不成气候,等周砚那边把新的培养基配方做出来,本家原来那套培养体系就用不上了。
接下来两天她让周叔在档案馆里空出一间屋子来给周砚和陈葵用。周砚把从黄麻林带回来的本地菌源重新做了一轮培养测试,陈葵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利索。到第三天下午周砚拿了一份新的培养方案过来找她,说本地菌源用他调整过的培养基配方培养出来的菌株活性和稳定性都比本家原来的高出一截。
“这批菌株可以替代原来的培养基体系。”周砚把方案推到她面前,“本家那边如果没有这套配方,他们原来那套培养方法在福州那边也撑不了多久。菌种退化很快。”
明鹤书把方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
“这份方案你留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现在先不急,把手上这点事了干净了再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日光已经斜了,把巷子里的墙照得金灿灿的。
这三天从早到晚地跑,码头、仓库、陈老头的铺子、旅社,来来回回地折腾,到了今天总算把该堵的口子都堵上了。屠猛撤了,吕满堂退了南洋这条线,本家在福州那边的运输渠道断了大半。剩下的事就是慢慢收拾。
晚上张海侠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螃蟹,说是在码头碰到渔民刚打上来的。
张海楼一看有螃蟹就窜到楼下厨房借了锅灶,蒸了满满一大盘端上来。
几个人围着桌子剥螃蟹吃,周砚吃得满手流黄,陈葵在旁边笑他,张海楼嘴里塞着蟹肉还要跟人抢,被明鹤书拿筷子敲了手背。
吃到后半段明鹤书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看桌上那几个人还在闹。
张海侠坐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拆着一只蟹腿,把拆出来的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堆起来的蟹肉,拿筷子夹起来吃了。
“明天去一趟陈老头那边,”她嚼着蟹肉说,“把吕满堂退了船期的事跟他说一声。他那边人脉广,如果本家再想从别的渠道往南洋运东西,他能提前知道。”
张海侠嗯了一声,把另一只蟹腿拆了又放到她碟子里。
窗外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楼下卖渔具的铺子也上了门板。
明鹤书把最后一块蟹肉吃了,从桌边站起来说要去洗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人,张海楼正把最后一只螃蟹往自己碗里扒拉,周砚和陈葵在抢最后一碟醋。她笑了一声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