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书在旅馆歇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出了门。

张海侠跟着她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外套穿好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穿过旅馆门口那条巷子往龙华寺方向走。

午后的日头晒得街面发烫，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走得快，脚底带起来的微风把那层热气搅得翻翻滚滚的。

陈老先生的铺子门板只卸了半扇，里面光线暗沉沉的。

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把紫砂壶，看到她进来也没起身，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跟进来的张海侠一眼，然后把壶放在桌上。

“看你这脸色，是出了事了。”

“周砚和陈葵进山做实验，本家第二批人跟来了，三四个，其中一个方脸高个子拿刀的。”明鹤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林子里的事简短地讲了一遍——怎么找到的周砚，怎么谈的条件，方脸男人追过来之后怎么跑的。

她讲得快，句子短，没有多余的字。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脸高个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描述，“姓屠，叫屠猛。本家那边做外勤的，手底下养着几个人，专门干追人堵人的活。他来了就说明本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南洋这条线攥在手里。”

“他还有几个人？”

“从福州过来的至少三四个，加上吕满堂那边能调动的本地人手，凑五六个不难。”陈老先生把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推过来，“屠猛这人做事不绕弯子，找到了目标就直接动手。他今天在林子里没追上你们，回去之后肯定要发火，接下来两天他会在码头和市区里搜人。你们那个旅馆不能再住了。”

明鹤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周叔的档案馆那边能住人吗？”

“能，但得换个方式进去。周叔的档案馆在码头后街上太显眼了，屠猛只要在码头上蹲两天就能注意到那扇铁门。”老先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名片递给她，“我有个老朋友在城南开客栈，地方偏但干净，他在当地有些面子，屠猛不敢随便往里闯。你们先搬到那边去，对外就说是写书的来采风，住个三五天就走。”

明鹤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地址，折好收进口袋里。她把茶杯放下，又问了一句：“屠猛有没有可能去找周砚和陈葵的麻烦？”

“那小子跑了？”老先生挑了一下眉毛，“那屠猛这两天不光要搜你们，还得找那两个做实验的人。他手底下的人分两头跑，能匀出来盯你们的人就少了。你们趁这两天把该办的事办完，等吕满堂的船一到，屠猛就顾不上追你们了。”

明鹤书点头站起来道了谢。出门之前老先生又叫住她补了一句：“让你们那个姓周的朋友把嘴闭紧。屠猛如果抓不到人，回头会去问吕满堂那边有没有消息。吕满堂是个生意人，嘴不严，但也不傻。你们得赶在他两头通气之前把中间的线掐断。”

明鹤书在门口站了一拍，回过头来问他：“掐哪条线？”

“吕满堂不是三号押船吗？他本人到南洋来，船上的货就不归屠猛管了。如果你们能在船上做手脚，把那批货截下来，屠猛就等于没了后勤。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在南洋撑不了太久，没货没补给，最后只能撤。”

明鹤书站在铺子门口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张海侠，他也在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船上动手，”她说，“得先上船。吕满堂押船过来，船靠岸之后货物卸下来之前有一段空档。如果能在那段空档里把货换掉或者封住，吕满堂跟屠猛之间就断了。”

陈老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空档不好找。吕满堂押船来的话，船靠岸之后他自己在船上盯着卸货，直到最后一箱装上车他才下船。你很难在那段时间里动什么手脚。”

“那就让他提前下船。”张海侠忽然开口了。

明鹤书偏头看他。他站在门边，背光站着，日头从他身后的门缝里照进来勾出一条亮的边。他看着陈老先生说：“吕满堂月底去厦门收账，回来之后才押船。如果他在厦门那边出了什么事耽搁了行程，船上就没他盯着了。货到了码头卸货的流程就会按正常走——码头调度安排卸货，货物进仓登记，中间有一段没人盯着的空档。”

陈老先生把手里的壶放下来，看了张海侠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们档案馆那个姓黄的调度还在码头上做事吧？”

“在。”张海侠说。

“那就好办了。让他把吕满堂那条船的卸货时间调到夜里，夜里码头人手少，货进了仓之后最快也要第二天早上才装车。你们要动手就在夜里，仓里没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