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额头抵在窗户上尽力回想,他没骗巫翦,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自己躺倒在地那刻。可明明……?
等等,明明什么?为什么他总觉得在那之后肯定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
思付片刻,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抱歉。”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反正这也不是巫翦最在意的地方。
他没告诉江松,当时在幻境外有一瞬间,巫翦感觉到股熟悉的气息。很短暂,但他绝对不会搞错,那就是他一直找的东西。
巧的是气息出现的同一时刻,已经快要完成仪式变成活人的刘其敬突然没了生气,巫翦本已做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准备,这一转变无疑让他大喜过望。掐住刘其敬脖子的双手猛然使力,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巫翦生生掐断刘其敬的喉咙。
天道的惩罚来得如此迅速,从碰到刘其敬那刻起他的皮肉就已经带了焦痕,烈日烧灼加天道威压令他不由自主颤抖,某些时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但最终没有。
事后巫翦想了很多种解释,最后只能想到那个人。
也确实只有那个人才能办到这种事。
虽然那股气息中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但这暂时不重要,因为他已经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了。
叮,消息提示音响起。
“祖宗,还不来啊,等你好久了。”
这个声音……?江松一愣,看向巫翦的手机:“好像有人找你?”
“哦哦,多谢提醒。”巫翦打开手机,不知道怎么就按到了语音条。
“祖宗,还不来啊,等你好久了。”又播放一次。
略有拖长的语调,带着几分随意,这次江松确定了,这声音他在哪听过。可是究竟在哪呢……?
巫翦飞快地打字。
【AAA我是皇帝】:就来。
江松:“有事?”
“对,”巫翦指指地面,“下头有点事情要处理。”
“去床上躺着吗?”他抽空看了眼江松,想把人扶回床上,“等我回来给你办出院。”
江松拒绝了:“没事,我还不至于连站一会都不行,你去忙吧。”
巫翦也知道自己有些担心过度,闻言笑了笑:“好,我走了。”
“嗯,”江松朝他挥手,“拜拜。”
巫翦本来脚已经迈出病房,见状又突然回来,双手撑上窗框两端,把窗户中间的江松围起来。
他低头,鼻尖很轻易闻到江松洗发水的香味:“你……你刚刚关心我,是发自内心的吗?”
“什么?”江松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向他。
巫翦不肯说第二遍。
*
徒留江松一个人蒙圈,最后也没想明白巫翦说的什么是发自内心。总觉得自从醒来后巫翦对待他的态度180度大反转,受什么刺激了?
算了,反正巫翦本来就让人搞不明白。
不过他对于巫翦的有句话很在意。
“总有不想死的魂魄想跳了河游回去,也有的人给过路费,给钱,桨划慢点,好让他们跟家人好好道个别。”
人为什么这么执着,对于生命的留恋到底在于什么?
“你不会懂的。”这是刘其敬在幻境里对他说的话。
他确实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亲人、友人、仇人、陌生人,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来看,没有任何一个足以让他在死后依旧留恋人世。
一件事、一个物品、一个人,究竟为何会被人珍视,或被人弃置?如果说人对于生的执念是放不下人世间的种种情感,那这种绕人的情感又从何而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眼前的窗景突然被什么东西覆盖,江松面无表情与倒挂在窗户上的林水萍对视:“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没见的,你怎么住医院里了?”
江松耸肩:“发生点意外。”
“刚好我最近学了一招,”林水萍打开窗户跳进屋内,说着去碰江松的肩,“来,让本小姐给你瞧瞧。”
“……我去!”片刻后,林水萍看着自己被弹开的手,前端碰到江松皮肤的位置隐隐有烧焦的痕迹,她一脸耐人寻味,“又是那个姓巫的。”
江松一只手还搭在窗框,闻言不禁好奇:“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你等他自己跟你说吧,”林水萍讳莫如深,“既然他来过了想必也不会让你有事,老娘真是瞎操心。”
“诶,”林水萍戳戳江松,趾高气昂,“跟你商量个事。”
江松:“你说。”
“再帮我捞一次尸体。”林水萍扯扯江松袖子,低声下气。
尸体。
这倒提醒江松。林水萍太鲜活,他都忘了这是个死人。到此时他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没问过死人的想法。死是什么感觉?不想死是什么感觉?林水萍这么执着于自己的尸体,是否也是种留恋?一个想法在江松心里诞生。
他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林水萍受宠若惊:“……不是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江松:“就在刚刚。”
林水萍:“?”
江松:“你说不说,不说我一会反悔了。”
林水萍毫不犹豫:“成交。”
江松笑了:“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交易?”
林水萍不在乎:“只要帮我捞上来尸体,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江松:“行。”
*
目送林水萍离开,江松靠在床上小憩。
嗡嗡——,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他伸手拿过来。
打开手机前他想,不知道睡了多久,白女士会担心吗?
【中国移动 】:尊敬的客户,您好!截止8月4日8时46分,您的号码……
屏幕发出淡白色光,锁屏页下方,一条短信通知悬停,紧接着是十几个义诊活动负责人的未接来电,除此外再没别的消息,江松松了口气。
缴费,收拾东西,回家去。
经这一遭,江松喜提半个月假期,不用上班的日子连高温都是可爱的。回家的路上途径菜市场买了点菜品,又路过一家总是想吃又舍不得吃的饭店,果断决定打包一份回去。
白女士做饭不方便,他大病初愈没力气,当然外卖更容易。
烈日当空,天气实在称得上风和日丽。无数次经过这条窄长的小巷,巷头凌霄花扑簌垂落,细蓝的天空中悬挂了各种色彩的衣装,五颜六色直延伸到巷尾尽处,家的方向。
叮铃咣啷从口袋里提前掏出家门钥匙。
咚。
泥土、陶片、植物、倒在地上的江松,脑后传来剧痛,熟悉的家门新染了红。
他想他现在可能懂一些了。
和身处幻境那时候不一样,死,原来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