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巨痛。

突如其来的锐痛感从后脑勺跳跃着侵蚀全身。江松感觉自己变成一颗超速生长的树，双腿如盘亘于地的根系沉重，头颈如挣扎向天的枝丫高耸。两股相反力量激烈交争，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松发现自己来到一处花园。

不大，中式园林构造，正中间是数尺见方的荷花池，几条锦鲤在池底摆尾，旁边一座假山聊做装饰，回字型的抄手游廊将此处方方正正围起来。廊下有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的那个穿青绿色衫，双手置于膝前，正专心致志欣赏风景。他身后站了个人，墨绿色的衣裳被衬得很暗。

天光刚好照亮青衫，江松一时不察，还以为墨绿是那人的影子。

这是哪？他怎么会来到这里？江松欲上前询问，却发现抬不动腿。

？怎么回事。他尝试着张了嘴，也发不出声。

穿墨绿衣裳的人在此时开了口。

“在想什么？”

渺远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总像隔了层雾，这话不像是对他说的。

果不其然，坐着的青衫回复：“就……有的没的。”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考虑没用的事情。”墨绿沉默了一会儿，“……是因为那个将军吗？”

青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问：“你来地府多久了？”

墨绿恭敬地作了揖：“八百三十七年。”

“八百多年了啊……怎么样，还习惯吗？”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

青衫噗嗤笑出声。

园子里分不清是什么季节，空气万年如一冷寂，不大的小园风光轻而易举盛满他眼睛，独不见墨绿踪影。鱼儿浮头，水面荡开圈圈涟漪，青衫从手中扯了点东西投进池中，引得一阵撞水声。

他起身：“走了。”

墨绿：“去哪？”

青衫拍拍手：“当然回府里，今天还有好多事务没处理。”

墨绿：“那个兵痞子不是都帮你干完了吗？”

“要叫巫将军，小怡，”青衫伸出食指轻轻点他的脑袋，“将军帮我们本是情分，这几日已经麻烦他很多了，怎能全数扔给他处理。”

小怡心知理亏，但仍撇了撇嘴：“我看他挺乐意。”

青衫反被他这模样挑起了兴趣。共事这么多年，他从未见小怡有过这种神色。

“难不成……”他突然福至心灵，“我们小怡吃醋了？”

“才没有！”小怡赶忙 矢口否定，脸色一阵青白，这……这也是那个兵……姓巫的教你的？”

“这哪里需要他教？”青衫挑了半边眉好笑地看着小怡，点在脑门的手指转而握住他手背，从怀里掏出某样东西，“给。”

沉甸甸的油皮纸和一个面偶被放在手心。黄色纸面上洇开半透明的油斑，小怡不用猜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心里高兴，面上却不动声色，小怡皱了皱眉，指着旁边的面偶说：“这是什么？”

疑似人形的面偶，长手短腿，头大颈细，呆头呆脑初具雏形，墨绿的外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作品。

青衫却说：“这是巫将军捏的小怡，怎么样，还不错吧？”

小怡眉梢抽搐，不愿伤青衫的心。

青衫只当没看见，继续说：“我最近正在教巫将军捏小面人，他很有天赋，说不定你俩有机会能当同事呢。”

“哦。”小怡心里偷偷翻白眼，早知道不问了。

“高兴点嘛，有人分担工作难道不值得开心？”青衫好气又好笑，不过他知道小怡的死穴，状若随意接了句，“我还想着早点把地府全权交给你打理。”

“真的？”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小怡不置可否，双唇紧抿，齿关紧咬着刚刚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可是你现在就已经在骗我。

专门为了姓巫的来找我，好像我不同意你就真能拒绝得了一样，不过是打个巴掌再给甜枣。

然而他根本没办法对眼前这个人真的动火，油纸包尚且温热，小怡搭在其上的拇指摩挲再摩挲，最后只说：“……别想拿这个收买我。”

“我就知道小怡最好。”青衫知道他已经让步，如释重负地弯了眼睛，亲昵地戳小怡的脸，挥挥手再见。

翠色布料从池水边缘划过，拖长的涟漪像房檐积水次序滴落，而青绿色的衫不见加深。

罢了，反正都一样。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怡心想，反正都一样。无论是自己、那个姓巫的、还是这池水，一如所有外物，永远不会真正落在他心上。

*

江松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清醒，指尖先触到一片凉，手下的土地有些湿软，潺潺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江松起身环绕四周。

这是……罗雾公园？

不，不太像。植被太少了。

不知道他在这地方待了多久，鞋底淤了泥，每走一步都要沉得可以。江松想找块石头把泥巴刮掉，但整个滩涂被迷蒙雾气笼罩，没有地标没有指示牌，手机也没信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人吗？有人吗？”江松双手拢着嘴巴朝河对岸大喊，发出去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天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几点，江松抱着胳膊呼出口白气。好冷。

不能再等了，往下游走走吧。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团暖光透过浓重的雾气若隐若现，江松加快脚步。可不管怎么走，他和光的距离丝毫没缩短。

真奇怪，这么浓的雾天，这团光居然能穿透这么远？

“呼……”江松一屁股坐上河岸边。

流水潺潺，自上次罗雾公园事件后江松对水边一直有点心有余悸，此刻却没想那么多。他把手伸进河里，水流不缓不急，像游鱼一样从指缝穿过，还有些温热。

“谁在那？”

哗啦——，小灯幽幽，一叶扁舟破水而来。船头的船夫一身劲装，头戴蓑帽，看过来的目光算不上友好：“又是逃跑的？”

见江松不回答，他敲了敲船身：“别做无用功了，忘川这条河首尾相接，你走不出去的，快上来。”

“……忘川？”

这是哪？雀安市有这个地方吗？

船夫见江松完全在状况外，也回过味来：“哦，你是新来的吧。”

“跟你解释一下，”船夫竹竿撑着下巴，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死了，这里是地府，这条河是忘川，我是摆渡人，来接你去彼岸。”

“什么有的没的，”江松莫名其妙，但没计较这人的玩笑。他上上下下打量船夫：“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船夫笑了：“就当见过吧，一会儿我划慢点就是了。快上来。”

江松愣愣地：“一定要上吗？”感觉不太靠谱呢。

船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然你想去哪？回去找你爸妈？”

“呃……”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