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人定,傍山的村落里时不时传出几声犬吠,朝南的窗户半开着,偶尔溜进几缕风,凉得沁人心脾。东边的屋子里,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崭新的床品花色淡雅,被褥柔软舒适,皂香清浅,供人一夜安眠。
江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想起今天去过的那户人家。白布从匾额上垂下,两边门楹贴了挽联,哀乐在角落里不间断播放。江松和张占在门前踟蹰,不知道要不要进去,门里的主人家已经冲他们招招手,指向院子里支起的一口锅。
“做的太多了,吃不完,要不要进来吃点?”
不是什么珍馐,一锅汤面,最上面飘着八分肥二分瘦的肉,应季蔬菜随便切两下就扔进去,面片也厚薄不均。其实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筷子从碗底一挑捞不起来什么,江松本想拒绝。
鬼使神差地,客厅里被供起来的遗像突然闯进他的眼睛,隔着窗,江松看见彩色的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或者叫孩子更合适,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江松就说:“好,正巧有点饿了。”
大概是午后,家里没什么人,只剩下位洗碗的阿姨。
江松很有眼力见地把吃完的空碗泡在洗洁精里:“阿姨,我帮你洗吧。”
“诶哟,不用你洗哦,快放下。”阿姨从他手里夺过碗,三下五除二洗干净,“小伙子,没见过你呀,不是村里的人吧?”
江松:“对,我是他的同学。”
“小舒的同学?”阿姨从锅碗瓢盆里抬起眼睛,“你好呀同学,小舒在里面呢,去看看他吧。”
梁湖村的村民自建房大同小异,两层的砖混结构,里面分隔出功能不同的房间,外围垒起一圈高墙,留出一个小院子方便活动。江松穿过院子走进客厅,水晶棺通着电,尸体看不出什么变化。
江松磕了三个头。张占虽不明觉厉,但也跟着跪在蒲团上磕几下。
看着江松盯着棺里的人出神,张占实在是好奇极了,忍不住开口:“他真是你同学?”
“不是。”
“……那?”
江松说:“科室的患者。”
“哦~。”
他没对张占说实话,水晶棺里躺着的人他不仅没见过,而且不是患者,是死者。江松只见过他的妈妈——那个在医院科求医生做检查的女人。在门外看见遗像的一瞬间江松就认出来了,母子俩长得很像。
躺着的小舒面容平静,脖子上的勒痕由入殓师处理后已经看不出痕迹,远远看上去就像躺在这休息一会儿,但胸廓再不会起伏。
江松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后悔吗?
“你好?”主人家进来了,看见江松问,“你是小舒的朋友吗?”
“对,我们是初中同学。”江松点头,“阿姨好,我叫江松。”
“哦,你好小江。”主人家也自我介绍,“我是他的大姨。”
大姨拉着两人寒暄,询问些从哪来的,住在哪,需不需要帮忙之类的问题,最后说:“明天他要出殡,你们来吗?”
江松没犹豫:“来。”
“太好了,明天抬棺少几个人,可以请你们帮忙吗?有酬劳的。”
一听有报酬张占也心动了,都是体力活,这不比在医院当牛马来得轻松,当即答应下来。
大姨明显松一口气:“谢谢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出发,走之前还要做些法事,八点到可以吗?”
江松和张占:“当然没问题。”
等走出小舒家,有个想法一直在江松脑子里盘旋。他想知道小舒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想知道小舒到底为什么痛苦,想知道生命对小舒而言意味着什么。可小舒已经去世,他没办法跟小舒说话。
但有人可以,不是吗?
于是他走回去找赵喆羽。
没想到,看着百般神通无所不能的赵喆羽居然说自己不会和鬼打交道,江松不太相信,也许在骗他也说不定——实话实说反倒更可疑,毕竟他们对自己的提防处处可见。
江松辗转反侧,不知道该怎么办。夜越来越深,正当他打算睡觉时,小腹涨满感传来。
……晚上绿豆汤喝太多,要不去个厕所吧。
*
“诶,他动了。”
江松打开门的同时刻,趴在对侧墙壁上的金窠无声扇动翅膀,一直假寐的赵喆羽睁开眼睛,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跟上。”
一路跟着出了大门,赵喆羽让金窠打头阵,自己躲在暗处不引人注目。
白天刚在村子里转过一圈,江松轻车熟路来到一户人家,门前的丧幡在夜晚随风而动,屋内传来线香的味道,角落的哀乐在晚上也不停。
大门紧闭,江松抬手敲了三下,没发出声音。等待片刻,似乎接到某种许可后,他迈步,整个身子像水一样穿门而进。
远处的赵喆羽和金窠尽收眼底。
赵喆羽双手抱胸,有些怀疑:“你确定巫翦让你找的就是这个?”
“确定,”金窠紧盯着那道身影,“虽然长得不太一样,但我敢肯定就是他。”
“……”赵喆羽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怎么偏偏是江松呢。
金窠已经在催促:“姐,走不走?”
她心烦意乱,从口袋里摸颗糖塞嘴里,深吸一口气:“小苍蝇,我相信你。”
金窠心领神会,飞远了给她留出场地。
赵喆羽确定金窠躲好了,才拔下一根头发,二指并拢正对额前,心中默念口诀。扯下来的发丝大概有一米多长,飘在空中,随着赵喆羽心念催动骤然增宽。
下一刻,发丝的尾端分裂出千千万万的羽毛,从侧面看依旧薄如蝉翼,像有生命一样绕到赵喆羽身旁。乌黑的羽毛在月色下隐隐泛着金翠,根部是锋利的尖,层层叠叠刺进赵喆羽皮肤,带起的气流差点把远处的金窠也卷进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秒之间,赵喆羽不见了踪影。一直鸩鸟停落在那户人家的院墙上,居高临下抖抖翅膀。
“进去吧。”
院子里静悄悄,所有人都沉睡在梦乡。赵喆羽和金窠没发出任何声音,缓缓落在屋檐下。
“察觉到他在哪了吗?”
“嘶……”金窠仔细辨认江松的气息,大概是白天招待太多来客的缘故,空气里的气味太复杂,金窠勉强能辨认出两道类似的味道。
“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呃,怎么哪都是?”
赵喆羽等得着急:“怎么样小苍蝇,能行吗?”
金窠搓搓手:“应该吧,再给我点时……”
“嘘。”
客厅隐隐有说话声传来,赵喆羽赶紧让金窠噤声,一鸟一蝇循着声音找过去。
果不其然,江松站在屋子正中央。他右手扶在水晶棺顶,望着里面小舒的遗体,嘴唇一直在动。
“他说的什么?”金窠问。
赵喆羽:“不知道,听不清。”
“姐,你听力不是很好吗?”
“啧,”赵喆羽有些烦躁地整理羽毛,“跟我没关系。”
她侧过头静了会儿,给出自己的判断:“说话声音有点奇怪,不像江松的声音。应该施了某种法术,估计只有跟他说话的人才能听清。”
“啧啧啧,老奸巨猾啊,”金窠评价,“怪不得每次找他都大费周折。”
赵喆羽:“哼,还是得谢谢我吧。”
金窠赶紧拍鸟屁:“那是那是,姐你真厉害!”
赵喆羽头仰得高高的:“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