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威风凛凛，以身体为圆心扫帚为半径划扇形，身姿矫健堪比飞人博尔特，凶神恶煞直逼食人鬼夜叉，方圆百里连只苍蝇都休想进去。

江松和张占面面相觑。……要不，撤？

仿佛印证他们所想，漆红色大门中施施然飞出来一只绿头苍蝇，昂首挺胸落在赵喆羽肩上。

……好熟悉。

“奶奶。”一直沉默的赵喆羽冷不丁出声，冲老太太微微一笑，装作不经意握住扫帚柄，轻使巧劲。老太太只觉得手中一松，握得好好的扫把不知道怎么就落到对面那姑娘手上。

一朝失去仰仗，老太太表情明显惊慌，却仍是厉声厉色：“干什么干什么！殴打老人了！！”

张占无语的心情快写在脸上，医院里再怎么奇葩的病人在这位老太前都是小巫见大巫了。赵喆羽仍是八风不动，把扫帚还给老太太，柔声道：“奶奶好，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您女儿派来陪您的。”

女儿？老奶奶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高兴：“……她不来吗？”

“您女儿如今是公司的董事长呢，”赵喆羽挎上老奶奶臂弯，把人往屋子里带，“工作太忙没时间来看您，老板可愧疚了。所以呢，她先派我们来瞧瞧您，等她不忙了就来啦。”

“哦哦，对，事业要紧。”老太太一下子变得毅然决然，但还有点小疑惑，“那他们刚刚说什么医院……”

赵喆羽滴水不漏：“是打算带您去检查身体的。”

“检查什么检查，我又没病，净浪费钱。”老太太咕咕哝哝，嘴上抱怨着，却下意识有节奏地轻拍赵喆羽搭在她肘部的手。

张占完全看呆：“这啥情况？咱还健康教育吗？”

江松瞟一眼已经进屋的赵喆羽，小幅度摇头：“算了，这家就跳过吧。”

张占深以为然。

*

两人勤勤恳恳，挨家挨户宣讲，实地指导灭蚊灭鼠小技巧，中途遇上一家办葬礼，江松和张占还进灵堂为过世的老人磕头，可以说出色且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一晃一下午过去，天边燃起火烧云，忙完最后一家，江松和张占打算回酒店。

走到村口，江松突然说：“我好像把宣传手册落赵记者那里了，我回去取一下。”

张占十分讲义气：“我跟你一起。”

“没事，我自己就行，”江松拍拍张占的肩，“大忙人好好歇歇吧，我一会就能结束。”

张占接受他的好意：“成，那你路上小心。”

老太太家的大门半开着，屋里能听到赵喆羽和老太太相谈甚欢的笑声。江松冲落在门闩上的苍蝇招招手：“金道长，好久不见。”

金窠“嗡”一声飞到他面前，复眼照出许许多多个相同的脸：“江大夫，你咋也来了？”

江松没做解释，下巴稍稍抬起：“什么情况？”

金窠搓搓苍蝇头：“也没啥事吧，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是闹鬼？”

金窠：“这回还真不是。”

江松被勾起好奇心，不是闹鬼，那赵喆羽和金窠两个人都被安排到这里，他不禁问道：“还有比闹鬼更严重的事？”

“具体情况我不能多说，”金窠搓搓苍蝇手，神秘兮兮，“地府机密。”

江松轻笑表示理解，反正来找赵喆羽也不是为这事。

说曹操曹操到，没过一会赵喆羽出来了，看见院内的江松毫不意外，对老太太道：“不着急啊奶奶，我们这就上去帮您看看。”

一个月前地府接到了一项委托，委托人说老家阁楼上总有怪声。起初以为是老鼠，请了各种专业灭鼠来却找不到老鼠踪影，又觉得是房子的木横梁年久变形，可找施工队检修也查不出毛病。老家只有年迈的母亲在住，委托人担心出问题，狠了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折腾一大圈，最后不得已上山请道士作法。师傅来家里转了转，没作法，递给委托人一张名片，让她来找赵喆羽。

两人一蝇登上阁楼。越往上走，楼梯台阶上堆的灰尘就越厚，沉重的味道弥漫在空中，尘螨味混合着腐朽气，多年不见日光的昏暗仿佛让此处的颜色都变单一。不大的空间里堆满各式各样的物件，看起来都是上了年纪又舍不得扔的，留在这里除了占地方，还图一个回忆。

赵喆羽和金窠沿着墙壁仔细探查，江松帮不上什么忙，蹲在楼梯口等待。

大概半小时过去，忙完的赵喆羽和金窠低声交换意见，最后双双得出结论——这里确实没问题。这结论自然不会出错，他们都是巫翦上位后钦点的得力干将，没什么障眼法能骗过他们的眼睛。

然而委托人言之凿凿确定有怪响，赵喆羽想到两种可能。一，怪响的声源确实不在楼顶；二，怪响的出现有特殊条件，只在某些特殊的场景下才能被听见。

针对前一项，他们需要扩大排查范围到整栋房子；针对后一项，则需要时间。

眼下能做的只有排查房子，赵喆羽和金窠不打算耽搁，当即起身下楼。江松在一旁等得腿麻，没忘了自己跟上来的目的。赶紧起身想拦住赵喆羽，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眼前黑蒙直接让他站不住脚，身子往前一倾，头结结实实撞上什么东西，“咚”，敲木鱼一样的声音。

“诶诶诶，慢点。”赵喆羽吓一跳，赶紧打开手电筒照明。

苍白的灯光下却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正皱眉揉额头的江松，皮肤偏白身形偏瘦，扶着身旁的盒子稳定重心。另一个在他身后，黑色相框圈出一张苍老的脸，宽大的相框下方正好是江松扶着的盒子，正前方嵌了块金属铭牌。

上面写着，刘其敬。

“这是……”金窠凑近了些，“骨灰盒？”

赵喆羽也上前，手覆在盒顶部片刻，道：“确实是骨灰盒，没问题。”

然后才想起来关心江松，问：“你呢？没事吧。”

江松摇摇头，刚想说没事，鼻腔里有液体极快地落下来。鲜红的颜色很快从指缝间溢出，他赶紧捂着鼻子：“赵律，你有纸吗？”

赵喆羽看见血差点跳起来，如临大敌般后撤步，一边警告江松离她远点，一边翻找卫生纸，表情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恰好秦老太太在楼下喊她：“小羽？给你们煮了绿豆汤，下来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