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有些无奈:“家属你先下来吧,CT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做的,得有医嘱我们才给做。您这样只会耽误我们工作……”
“求求您了,救救我孩子吧。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求求您,求求您了……”
江松见怪不怪,随便截住一个小护士问:“怎么了这是?”
小护士恰好认得他,把他拉到一边,颇为无奈:“死人了呗。她小孩有心理疾病想休学,家长非不同意,结果孩子在学校寝室里上吊了。你说这算谁的?学校害怕担责任,不知道拖什么关系打算先送到火化场,半路被家长给拦住了。这不,送到医院一直求人救救她儿子,闹了得有一小时了吧。”
小护士摇摇头:“这谁敢接诊啊。”
江松了然,点点头道谢,回到白女士身边:“今天做不了了,改天吧。”
白素兰好奇:“出啥事儿了?”
“没事,”江松替她收拾东西,“不重要,走吧。”
“就这么走了?”白女士仗着自己走得慢一步三回头,意犹未尽,“看着不像没事啊。”
江松挎着老太太胳膊肘:“有事没事都跟咱没关系,走吧。”
“好吧,”她也不是特别爱看热闹的性格,“那咱什么时候再来?钱还退吗?”
“我去退,”江松不自觉加快脚步,把白女士带到门诊楼前的椅子上,“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江松退了费,却没回去找白女士。他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转,从昨天到今天,心里总有种莫的想法让他感到急躁,好像扯断的蛛网挂在身上一直没理清,恨不能痛痛快快跑一场,让风吹个干净。
这么想着,脚下好像真的生了风,身体自顾自把他带到心内科住院部楼下,他上一个轮转的科室。
突然想上去看看,江松拿起手机。
【江松】:妈,你先回去吧,科室那边有点事叫我去一趟。
【素兰】:哦行,晚上回来吗?想吃什么提前说。
【江松】:回,不用做了我路上买点。
【素兰】:ok。
江松在心内科遇到过一个病人。
90多岁的老病号,入院原因是跌了一跤。老人由骨科转来,躺在病床上被家人簇拥着推进心内科,主任仅看了一眼,直接交代江松把他安置在CCU。江松为他填写病历,老人脸上爬满褐色斑块,松弛的皮肤挂在骨头上,由重力荡开一层一层枯槁的纹,仿佛是生命的年轮。
此刻老人已经转至普通病房,江松站在病床前,问出自己一直疑惑的事情:“你想活吗?”
你想活着吗?你渴望活着吗?人为什么大多渴望生命而畏惧死亡?生命对于人而言究竟是什么东西?有的人为了多活一段时间散尽家财,是长久卧床而居,生活质量得不到一点保障,处处都要麻烦别人,却依旧不肯接受死亡。有的人却痛恨生命到选择自行了结。甚至就算是放弃自己生命的人,到最后一刻,为什么身体也会违背主人意志条件反射地抵抗死亡?
……生命是什么?
老人干枯羸瘦,心电监护仪上传来稳定的节律,闭起来的眼睛没有回答。
“早日康复。”江松由衷祝福。
华灯初上。
从病房出来,江松的心事又多一重,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桩桩件件都稀里糊涂,他揉揉眉头,知道自己不能多深究。
再不回去白女士该担心了,他走进楼梯间等电梯,趁着没人活动活动肩颈,想着回家路上光顾哪家饭馆,余光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天飞?”
两天前跳下天台的青年此刻完好无损站在步梯上,听到江松声音他转过身,缓慢露出一个微笑:“你、好。”
江松简直要疯:“你,你不是……?”
张天飞点点头,替他补上后半句:“死了。”
江松头疼欲裂,明明不想追究的事情,却个个跟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他甩甩昏沉的头:“你到底是谁?”
张天飞听不懂,指着自己缓慢道:“我?就是……我啊?”
江松忍不住发脾气:“我问你是谁!”
叮。
电梯到了。
轿厢缓缓开启,厢内冷淡的led灯光远远打在张天飞侧脸上。他挥手,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微笑:“再、见。”
“等一下!”江松下意识叫住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你……你要去哪?”
“我要去天台呀。”
……天台。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抖,江松没有回话。
张天飞却反过来邀请他:“你要、和我一起吗?”
*
天台新加了层围网,天空被分割成整齐的菱形,林水萍躲在阴暗处偷凉,二郎腿一翘一翘。
“冰棍买来没?”
“来了。”张天飞小跑过去,拎着塑料袋给她展示。
“真棒!”林水萍高高兴兴扒开塑料袋,里面满满当当,就是没她要的东西,美脸顿时一垮,“你这是冰棍吗?你这是面包!冰淇淋面包!你不识字啊?!”
张天飞很不知所措:“对……对不起。”
“算了算了,难为你个傻子也没意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钱,再去买,这回我要冰棍,知道了吗?冰棍!”
张天飞不知道听懂没,慢吞吞道:“……好。”
“唉,”林水萍像每个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叹气。耽误姐们投胎啊。
“怎么还不走?”见张天飞还站着,林水萍又气上心头。
好在张天飞听不懂,他依旧慢吞吞:“有、客人。”
林水萍一骨碌爬起来:“哟……呃,江松?”
“林水萍。”
两人之间隔着宽阔的天台,灯光在地面投下倾斜的网格。
他们同时开口:“是你。”
林水萍挑眉:“来抓我回去的?”
“没那么大能耐,”江松双手抱胸,晚间的热风鼓动衣摆,他眯起双眼,“我有事要问你。”
“巧得很,”林水萍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哼笑,“我也有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