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翦叹气,脸上挂着淡笑:“你就不能不这么聪明?”
江松走近他蹲下,手探向衣领口,被巫翦一把攥住:“别管闲事了,我歇会就行。”
这话在江松听来不亚于老年患者说自己没有基础病,两人的手僵持在半空,角力让江松的手臂微微颤抖,他问:“怎么才能走?”
看来这是不死不休了。巫翦抹把脸:“买袋面粉就行。”
东边掀起鱼肚白,晨光将夜幕染成渐变的蓝色,今天是个好天气。手中的百合散发出淡香,花瓣有些枯黄了,江松在店员打算扔掉它之前低价买下。墓园意料之中地没开放,江松敲敲门卫室窗户,递过去一包中华,成功进入。
喷了水的花瓣带着露珠,跟着江松步伐摇摇晃晃,路过排排墓碑,路过深林大树,行至深处,是一间小的骨灰堂。堂上没几个盒子,大半都堆着灰,唯一一个稍显洁净的,盒前名字上写着“江擎”。
老江喜欢百合,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有段时间他迷上养花,养什么死什么,只有最早买的一株百合非常给面子,年年花期从头开到尾,老江自此爱上这种善良的花卉。
老江也喜欢卤肉。最喜欢小区街口刘老卤家的猪大肠,其次是白女士的卤莲藕。每逢周六下午,老江总要先去刘老卤家买了大肠,再去菜市场买两截新鲜莲藕,交由白女士卤好,最后从家里拿上两小盅白酒,不管风和日丽还是风吹雨打,准时坐在小区公园,跟退休老头们在楚河汉界上杀个酣畅。
但如果你要问老江最喜欢哪个,那老江一定会羞答答蹭到白女士面前说:“我喜欢姓白的和肉做的。”
出于某种江松不知道的原因,老江过世后一直没下葬,托了关系将骨灰寄存在这里。
抽出一朵状态最好的百合放在骨灰盒上,花瓣沾染灰尘变得污脏。江松后退几步双手叉腰,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要对养父讲。
对着一个骨灰盒期望从中获得什么呢?如果白女士在就好了,只要默默站着充当背景板就能顺利完成任务。而现在,像是演给谁看,他强迫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太赶了,没带卤货,也没有酒,凑合一下吧。”
走出墓园才想起来,也有一次例外。
不记得是哪一年,两人依旧大包小包来到墓园,在骨灰盒前絮絮叨叨说了一上午,离开时白女士问江松:“你其实没有多在乎吧。”
江松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只记得他的养母很平静地摇头。
她问自己:“是好是坏呢?”
*
“你好,咱这有面粉卖吗?”江松走进墓园旁的便利店。
店员抬起满是袖子印的脸,有些烦躁:“什么粉?”
“面粉。”
“您来上坟还是来走亲戚?没有那种东西。”店员翻个白眼,埋下头继续睡觉。
……那很难办了。
江松干笑两声,在店里绕着货架转圈。一圈两圈三四圈,果真没有。店员愤恨的眼神简直要杀人,江松赶紧随便拿上几样东西去结账。
“一百零五块四毛,支付宝还是微信?”
多少?!
江松再次确认那堆小商品,这都要一百多!?
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余额,江松一脸麻木问:“……你们塑料袋单独卖吗。”
店员又翻个白眼:“五毛。”
回去时巫翦还坐在树下,嘴里叼根狗尾草,听见人来,他回头道:“还挺快。”
江松把手里东西递过去:“给。”
巫翦看着塑料袋里的棕色粉块状物质:“这是什么?”
江松神色冷酷:“面粉,一种产于城市行道树绿带的有机粉块状物质。”
巫翦拿出一块在手里搓了搓:“确定不是土?”
哦是吗那还真巧呢居然是土诶我都没发现!
江松神色依旧冷酷:“你看错了,就是面粉。”
……好的呢。
也不是不能用,巫翦从怀里掏出天喵精灵递给江松:“还需要你帮我一下。”
往土里加点水和成泥巴,质地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江松一边捏泥人一边听巫翦交代要点。
这法术是巫翦从前跟人学的,正经用起来适用场景很多,不止面粉或泥巴,各种各样的无机质都能掌控,最厉害的能沟通阴阳驾驭半生半死的东西,比如尸体或者灵魂。
巫翦只学会了操控小面人。
但这也不能怪他,本来是都能学会的,但教他的人还没教完就不见了,巫翦全凭自己摸索才掌握到今天这程度。
法术成功的关键在——“起子,”巫翦指着天猫精灵, “虽然没用过土这种材质,但应该大差不差。”
江松很快捏好一个立在手心,他手艺不错,小人雄赳赳气昂昂活灵活现,巫翦左看看右看看。
…………
“要不我们再捏一个?”
拢起泥巴揉揉搓搓,这回小人比上个更灵动。巫翦很意外地他一眼,却仍不满意:“再来一个?”
江松耐着性子又捏一个。
巫翦认真品鉴,半晌,幽幽道:“还是第一个最好。”
江松:微笑。
“要不咱们……”
“您说。”
“……要不咱们就用这个吧!”
巫翦迅速双手接过泥人,心念微动,泥人四周亮起一瞬光芒,靠在树上的巫翦没声没息倒地,被捧着的泥人却慢慢膨大,身形越来越像之前的巫翦。
还未完全成型的泥人有些兴奋:“成功了!江松你很有天赋啊!”
他自己在身上捏来捏去,尤其在脸上停留最久,隔了一会儿再看,就是与巫翦一般无二了。
“怎么样,和之前一样吧!”泥人把江松的手放到自己身上任君采撷,“快摸摸看,腹肌手感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