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潮气混着腐臭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湿答答渗进肌肤,像某种藻类裹在身上,江松不由打了个寒战。
身前站了一个人,贴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寒意。那人朝江松吹气:“还~我~命~来~!”
江松却轻笑,半圈着手做了个喝水的动作,调侃道:“水瓶?”
“嘁,没意思,”林水萍撇撇嘴,与江松拉开些距离,“你怎么不害怕?”
江松耸肩:“因为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错人了。”
“你说没害死就没害死了?”林水萍面上厉色,心里却来了兴致,她斜乜江松一眼,“证据可在我手里呢。”
江松懒得辩驳:“好吧,姑且算我杀的,你想怎么办?”
“哼哼哼哼,”林水萍围着江松打转,堪比指甲刮黑板的声音360°环绕,最后停在他耳边,恶狠狠道,“偿命!”
“哦,行,”江松引颈就戮,“你杀吧。”
林水萍:…………
不对吧朋友,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吧。你不应该先极度恐惧,然后痛哭流涕大喊后悔,接着跪下来求我,说只要放过你一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我就会大发慈悲说出我的目的,你虽不情愿但万般无奈下只能答应,最后我成功完成目标并收获一个小弟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江松一脸不忍:“你下绊子会提前去找人家商量吗?”明知道林水萍留着自己性命有用,还有谁会感到害怕?
林水萍显然没想到这层:“啥意思?”
“算了,”江松扶额,“你到底想我帮你什么?我现在同意了,快说吧。”
……好反常,好诡异,她忍不住把手探向江颂额头,见鬼了吗!
林·见鬼本鬼·水萍硬着头皮把剧情走完:“就……就知道你贪生怕死!只要你去河里把我尸体捞上来,我就放你一命!”
好,行,没问题。
河岸边的水流清浅,江松脱了鞋袜,站在林水萍指定的地方,一边热身一边跟林水萍闲聊:“你和张天飞真的是情侣吗?”
林水萍不明白他突然扯这个干什么,警惕道:“当然是。”
“可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难过。”甚至有些开心。
林水萍沉默一阵,再开口时带着一丝江松读不懂的情绪,她说:“不好吗,人死了就不用受苦了,我当然替他开心。”
“那你又何必替他报仇?”江松看向林水萍的目光带上几分探究,他轻声问道,“我杀了他,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林水萍:…………
林水萍五指并拢做刀状,伸到江松颈前:“你热身够了没?”
呃。江松目移:“够了够了,这就下水。”
摸着石头踩入水中,冷冽的河水激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对足部来说尚且清凉的水温浸到胸部只剩下冷,江松不由打个寒战,想起白女士带自己去上游泳课的那个遥远下午。
只恨当时没再贪玩一点。早已把大半技能都还给教练,现在游也不会游,淹也淹不死,待在水里洗冷水浴吗?
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久不见江松动作,林水萍有些不满:“你泡澡呢?”
……女侠好眼力。
林水萍摇摇手指:“少来,没用。与其等巫翦来救你还不如等我大发慈悲放了你——”
“——没可能的事情。”她狞笑着接上后半句。
……女侠好文采。
江松深吸一口气,准备扎个猛子下水,大不了狗刨呗!
好在林水萍还有点良心,在岸上边理头发边安慰:“放心吧淹不死,你可比蟑螂都难杀呢……”
江松已经潜入水里。
声音穿不透流动的水幕,林的话江松朦朦胧胧只听得前几句。注意力早集中在水下找东西,只分出心思腹诽一句谢谢夸奖。
还有能不能别拿蟑螂类比。
罗雾河水质不错,网上总能看见夸赞这里环境好的帖子,前段时间据说还发现了新物种。江松憋着气,河水滑过肌肤带来丝丝凉意,习惯后竟也觉得惬意。水流载着他时上时下,夜晚视物很困难,他不得不潜到水底,双手按在河床上一点点搜寻。
运气不错,刚下水两分钟,手上传来些异样。滑滑的圆柱状,本以为是一条睡着的鱼,但鱼被他这么冒犯早该惊醒离开,还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江松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
林水萍的遗体双手交叠躺在水底,仪容完好,不见一点巨人观。少女半阖双眼,神色不悲不喜,平静望向水面之上,仿佛只是沉睡。细沙堆在四周掩埋她半个身躯,好像一口量身定制的棺材,却迟迟没盖上棺盖。
江松不由想起岸上那缕魂魄,看起来不算太坏的一个鬼,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可惜再没机会看见。
江松轻轻帮她合上眼睑,随后双手托起林水萍,慢慢往岸上游去。
*
江松从没觉得自己体能这么差过。好歹也经历过医院各大科室的磋磨,以前背两百斤患者上九楼不喘气的人,今天拖着个不到一百斤的小姑娘游几米,怎么就累得要死呢?
努力摆动双腿游啊游啊游,仿佛游了快一个世纪,扭头一看,离原来那堆细沙也不过半米,而眼前开始发黑。缺氧了。
这位置离岸边不远,江松咬咬牙,决定一鼓作气游上岸。
紧接着就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差的决定。
越往上越觉四肢沉重,双腿活像灌了铅,酸胀同时还有些牵拉感。心脏剧烈跳动,却无法供给大脑更多氧气,意识短暂丧失,心率也开始骤降。
但江松知道自己不能停。
莫名其妙被指控杀了人却无法证明自己无辜,稀里糊涂被牵着鼻子走在两班人马间来回拉扯,江松甚至连给自己留后路的心思都省了,只为明天能准时去墓园。
游,继续游,不能功亏一篑,不能停,只要再往前几米,只要奋力一挣,只要把林水萍送上岸,只要自己能把头伸出水面!
“唔!!”
一股蛮力突然拽着江松脚踝,不由分说把他拉入水下。江松受惊,河水呛了满鼻满肺,整条气道火辣辣地疼,却根本顾不上这些,脚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两圈的水草,沉甸甸坠着人往下。江松忍着浑身酸痛去解开它,偏偏手脚使不上力,越挣扎沉得越快,而生命体征再难维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