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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罗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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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正午,雀安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办公室空调送来徐徐冷风,最近没什么病人,大部分医生都早早结束工作去食堂吃午饭,只有江松还坐在电脑前写大病历——不为别的,明天是老江祭日。

这是个大日子。

为表重视,白女士每年都会提前准备一大堆贡品,不管老江生前喜欢不喜欢,只要白女士觉得好,通通在当天扔进汽车后备箱,跨越大半个市区给老江带过去。可惜白女士前段时间摔断了腿,今年看望老江一事由江松全权代劳。

“你……你好?” 一道怯懦的声音打断江松思路。

办公室门外站了一个青年,脸颊微陷,皮贴着骨头,裸露在外的肢体上有大大小小新鲜或陈旧的瘢痕,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

他扶着门槛,声音沙哑:“不好意思大夫,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熟悉的病号服,显著的特征,生疏的脸,江松在脑海里搜索一番,脾胃科里没见过这病人,至少自己组里没见过。

……想说不是很有空。

江松扬起职业假笑:“有空,怎么了?”

“那、那个……”对方嗫嚅着。

江松尽量温柔:“没事不用紧张,直说就好。”

病人飞快偷看他一眼,咬咬下唇,迟疑道:“我在天台上……看见一个人。”

天台。好敏感的字段。

江松把手伸进装手机的口袋,不抱希望地问:“那个人怎么了?”

病人视线移向旁边:“应、应该要跳楼吧?我不太知道……”

唉,江松认命般站起身,抬头看向仅一个天花板之隔的天台。

偏偏让他遇到这种事。

打了电话给医院保安室,江松接着拉上青年,三步作两步跑上天台。胸前的工作证左右晃动,一张蓝底照片旁手写了主人的姓名。

江松,研二医学狗。专硕并轨规培,再有一年就要毕业,然而小论文投稿屡屡被拒,毕业论文开题遥遥无期,幸好已经考过执业医。本想着好说歹说混到毕业,结果一问,上届拿了国奖的师兄找工作也处处碰壁。眼看糊口都成问题,江松无数次想退学回家种地,结果他是城市户口,哪来的地。

当事人表示:算了,有啥干啥吧。

率先一步赶到天台,江松张望:“人呢?”

“呼呼……”名叫张天飞的患者还在楼梯上喘气。

江松等不及他,折回去问:“那个人在哪?”

“在……在那。”张天飞颤颤巍巍指向正前方。

空无一人。

江松一激灵,急忙跑到栏杆旁往下探。

依旧空无一人。

“你确定你在天台看到人了?”江松一边问一边扩大搜寻范围。

“对,我确定我看见了。”

没踪迹,江松皱眉:“……难道走了?”

“没啊,这不在这呢吗?”

?在哪?

话音中张天飞走向天台边缘,抬腿,身体整个探出去,只留左手扒在栏杆上做支撑。天台风大,气流鼓动他衣袖,飘动的蓝白色条纹好像海浪滚起泡沫。潮腥气涌来,大夏天竟然感觉到冷。

江松不自觉抓紧衣袖,完全没搞懂:“你干什么?”

“跳楼。”张天飞神色平淡,“看不出来吗?”

“呃,”江松挠挠脸,“看出来了。”

这什么意思?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劝不劝?为什么突然要跳楼?怎么会有人专门给自己的跳楼找观众?江松重重咬上食指近端指骨间关节,逆着阳光,张天飞凸起的颧骨投下浓重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你……”

“再等等。”

两人同时开口,张天飞抬起一根手指,在江松探究又戒备的目光中抢先道:“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远处隐约传来警车消防车的笛声,江松偏头寻找声音来源,却只看见层叠的楼宇。很快,通往天台的楼梯间脚步声嘈杂,谈判专家推开虚掩的天台门:“小江大夫?”

江松心下一松,知道接下来没自己的事儿了。他冲谈判专家点点头,转身迈步。

“他不能走。”张天飞突然出声。

整个天台就三个人,这个他指代谁不言而喻,江松脚步一顿。

谈判专家率先开口:“他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他是,”张天飞咧起嘴角,一字一顿道,“杀、人、犯。”

……

…………

这是对他中午勤恳值班的惩罚还是奖励?

江松情不自禁笑出声,偏过头发现谈判专家也在笑,笑眯眯通知道:“小江大夫,恐怕还得再麻烦你一会儿了。”

……看来是惩罚无疑。

日头越来越高,江松不耐热,躲在专家影子里遮阳,听专家循循善诱:“你说他是杀人犯,他杀谁了?”

张天飞没有回答。

好一阵沉默,久到江松想替专家再问一遍,张天飞却突然发起抖,探出去的身子欲收不收,颤声道:“水……”

“你说这个?”专家从怀里掏出一个空水瓶,在江松疑惑的视线中解释道,“张天飞有精神分裂和被害妄想症,总幻想有人杀了他女朋友。”

又补充一句:“你们医院的病人。”

哦~,江松点点头,合理了合理了,原来是精神病。

没有歧视的意思。

专家把水杯放在张天飞身前一百米的空地上:“你说的是这个吗?”

张天飞却看都没看,双眼失焦,只指着江松涩声道:“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我没有,我没有……他……是杀人凶手,江松是杀人凶手……是他……是他害的水瓶!!就是他!!”

他声嘶力竭,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松方向,神情愤怒到不似作伪。

江松事不关己,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本来不打算当回事。可张天飞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嘴里振振有词,仿佛他真的做过对不起张天飞的事,江松后背瞬间就起了寒意。

喉结滚动,还不等江松想出个所以然,张天飞再度发出怒吼:“……去死!你去死!!!”

晴朗无云的天台突然刮起狂风,像有一把大手推着江松的背,把他吹得趔趄,跌跌撞撞往前。

前方是天台边缘。

长满锈迹的铁栏杆像生日蛋糕上中看不中用的巧克力装饰,脆得轻轻一捏就满地碎渣。

人也一样。

江松慌了神,双手不断在身后挽留,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砰!!!

意识到自己撞上东西已经太晚,余光中蓝白色衣袖在空中翻飞,退潮般离他越来越远,在极微小的瞬间,江松捕捉到张天飞的眼。偏浅的、棕色的,同时也是快意的、解脱的,随着身体下坠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然后“砰”一声炸开,变成楼底下红白相间的污渍,变成驻足围观者的唏嘘一叹。

……麻烦。

*

“所以你没杀他,是有人握着你的手替你杀的,对吗?”

“没错!就是这样!”嫌疑人激动地小幅度挥舞双手,手铐哗啦哗啦响,“太好了警官,终于有人相信我了!”

审讯的两名小刑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朝摄像头示意后走出审讯室。

巫翦双手抱胸,朝陈局挑挑眉。

三个月前,雀安市发生一起凶杀案。明面上看案件过程简单,但审讯环节嫌疑人无论如何都不承认人是自己杀的,非扯什么怪力乱神,偏偏唯一能证明嫌疑人有罪的证据不知道被藏匿在哪里。警局上下没办法,只好求助心理专家。专家过来一通审讯,什么也没说,给他们摇了个能解决这事的巫翦来。

陈局抹把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大半辈子,快六十岁了,像现在这么凌乱的时刻掰着指头数也只有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昨天——这小子说自己是地府头头。

……现在他信了。

巫翦善解人意地拍拍陈局肩膀,转身去茶水间玩手机。负责接待他的小警员亦步亦趋跟着,巫翦一边打开消消乐一边问:“现在能给我看看卷宗了吗?”

“没问题,您稍等。”陈局叫她来也是干这个的。

这案子波及范围太广,光档案卷宗就不是小数目,小警员叫上好几个同事帮忙。巫翦没活干,随便挑了空椅子坐着,心安理得看警局为他忙上忙下。

栽在忘川的荷花最近出了一个苞,可给他稀罕惨了,搬个椅子天天守,恨不能睡在旁边。眼下看不见心里挂念得紧,巫翦撑着头,连消消乐也觉得索然无味。

不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难受。

巫翦打开 v 信。

【AAA 我是皇帝】:我要扣你工资。

【鸟人】:?关我屁事。

【AAA 我是皇帝】:不关你事,但老子乐意!

【鸟人】:谁惹你了。。

【AAA 我是皇帝】:少给我下蛋。

【AAA 我是皇帝】:说正经的,你从哪揽的活?

地府与很多能人异士都有合作,有时候忙不过来会请他们支援,这些人应付不来的也会交给地府处理。

【鸟人】:自己送上门的。

自己送上门?怎么想都没好事。

巫翦语音转文字:下次考察考察再……我靠……等会再说。

【鸟人】:??什么臭毛病。

巫翦扔了手机,躲在盆栽后面鬼鬼祟祟望向警局窗外。

江松没穿白大褂,身上短袖长裤,手上罩着黑布,由两名警员带着走进局里。

事情的进展有些出乎意料,江松眉头紧皱,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从被害人变成了嫌疑人。

一场因天气而起的意外,和一个精神病人的指控,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足以让他戴着手铐出现在警局审讯室里,可连在一起……就有什么关联了吗?

然而这些都是次要的。

江松低垂着头,明天就是老江祭日,白女士的腿也到复诊的日子了,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出去。

审讯室外响起脚步声,很快进来两位警察,江松认出其中一位是天台的谈判专家。

“你好,我叫刘什,我们之前见过。”刘什坐下,向他说明情况,“接下来要问你一些问题,你的回答会被记录在册,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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