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晚宴时分,圣上与随行一众妃嫔、臣子都在正厅宴饮。
那小姑娘打量着明桃。
对方懒懒坐在床榻边,身上并无多余华贵首饰,气度潇洒自在,可怎么瞧也不像是皇宫里出来的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
“阿樱。”
她犹豫了会儿,问道:“不知姐姐芳名?”
“明桃。”
瑶……瑶妃娘娘?
阿樱脸庞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跪在地上,几乎是刹那间反应过来——能独自待在此处,气度又这般从容的,哪里是什么伺候人的下人,分明是宫里的娘娘。
她身子一软,声音发颤道:“奴婢眼拙,不识娘娘尊驾,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明桃没叫她起身,反而问:“你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已过及笄之年。”
明桃皱了下眉。
她今年三百岁出头,灵山上那株活了千年的老松树都还笑自己是个黄毛丫头,而眼前这姑娘年过十七,分明就是个刚刚抽芽的小小人儿。
“谁派你来的?”
“回娘娘,是总管大人。他说圣上初来清芳园,还不熟悉此地,叫奴婢过来候着,好提前……提前侍奉……”
阿樱回答的声音越说越低,她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地面,又惊又怕,那一丝想要得到圣上垂青的渺茫期望,也被迫掐灭在了心里。
“起来吧。”
“谢娘娘。”
“你方才说的总管大人,是何人物?”
“啊?”阿樱愣了一下,见明桃撑着下巴望向自己,那双桃花眸子漂亮又漫不经心,像是画中的人物一般。
阿樱不敢多看,立马垂下眼:“回娘娘,奴婢只晓得大家都唤他陈总管,是知府大人派来打理这座园子的,所有仆婢,都听他调度。别的……奴婢、奴婢就不知道别的了。”
这个芳洲知府倒是个极会来事的人精。又是铺排歌舞盛宴,又悄悄安排美人伺候,花样一套接着一套。
若是换作其他昏聩的君主,怕是轻轻松松就被他哄得团团转,沉溺在这声色犬马里了。
而这一切都正合他心意,借着君王耽于享乐的势头,把人开开心心送走,到时候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就全都被遮掩了过去。
明桃越想眉头锁得越深。
阿樱不知对方所思,还以为贵人沉默着,是在想着如何向陈总管处置自己,愈发胆战心惊,害怕不已。
早就听闻皇宫里的妃嫔,个个手段不俗,心狠手辣。本以为今日没有遇见那位贵妃娘娘已是万幸,阿樱悲哀地想,如今看来,这位贵人也不会放过想要接近圣上的自己了……
这时,前厅的门又开了。
阿樱方才还不安的眼神倏地一变。
她咬了咬牙,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掴了一掌!颊边登时浮起清晰的红痕,泪意涌出眼眶。
阿樱是个精明的人,她在惶恐不安中早有了盘算。
传闻陛下喜好美色,她自认为容貌秀美,虽比不上宫里妃嫔华贵,但年纪轻轻,正是最好的年华。
若是今夜能搏得陛下垂青,哪怕只是片刻的恻隐之心,一朝承宠,往后就可以脱离卑贱身份,荣华加身,扶摇直上。
楚修廷一跨进这间暖阁,便看见地上跪伏着一道身影。
那姑娘肩头耸动,泪滴珠串似的往下落,哀泣道:“求娘娘饶命啊!求娘娘不要处置奴婢!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半点坏事也不曾做啊!”
鬓边那多芍药随着她磕头的动作落在地面,阿樱仰起脸,哭得梨花带雨,格外惹人怜惜。
楚修廷紧按着眉心,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
明桃方才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眼下一时诧异。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好戏?
更何况,自己又何时说过要处置她了?
明桃起身,打算先将人扶起来。
忽然,冷不丁一只胳膊横过来直接揽住明桃的腰,轻轻一收,便将人打横抱了回去。
“你——”
重新坐回软榻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明桃被拢在皇帝俯下身的阴影里,她仰起头,戳了戳对方的胸口,“楚修廷,你今晚这是喝了多少?”
楚修廷垂着眼皮,两侧颧骨被酒气蒸腾得有些微红,但目光仍是如天上明月般冷清。
“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声线裹着酒后的沉哑。
明桃抬手指了指地上啜泣的阿樱,“喏。”
她任由对方哭着,也不辩解,其实自己从未想过对这姑娘怎么样。
恰好楚修廷也没有询问的意愿。
像是没看见脚下那个人一般,他抱起明桃,转身移步去了隔壁一间僻静的厢房。
屋里没有点灯,四下沉在深深的黑暗里,远不及方才那间厢房里的富丽温暖。
被褥带着夜里沁上来的微凉,楚修廷怀抱着明桃,鼻尖贴近她颈间,沉默感受着裹在她身上清浅的香气。
可一静下来,那些觥筹交错的疲惫与腌臜事的烦躁,便像出笼的猛兽冲上心头。
酒意还沉在脑子里,楚修廷贴着明桃耳畔,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圈后,才低低吐出来几个字:“真想杀了他们。”
明桃一惊。
胸膛微微起伏,积压许久的怒意如同被一阵风煽起,焰飞千仗高。
楚修廷睁开眼,虚虚凝着黑夜中的一点。
他厌恶这帮东西。
自作主张的,攀龙附凤的,献媚取宠的——通通都该杀,一个都不留。
月色如霜,从窗间漫进来,幽幽落在皇帝漆黑的眉目上,给那张浸在暗色里的脸镀上一层雪白,其戾气纵横,像是冥府里爬出来的厉鬼。
一阵熟悉的刺痛慢慢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楚修廷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里像被插进去一根铁棍,无情搅弄着他的神经。
“阿桃,我又头疼了……”
越痛,他就越往明桃颈窝里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汲取对方发丝间的清香。
明桃被这股凛冽的气息震住了,不敢耽搁,一缕温润柔和的灵力自掌心渡过去,缓缓送入楚修廷的体内,替他熨帖翻涌的气血。
“别想了,气坏自己不值得。”
她一下一下拍着楚修廷宽阔的肩背,轻声道:“睡一觉吧,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安魂咒很快就奏效。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慢慢松缓,楚修廷紧锁的眉眼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明桃为他织就了一场温软的好梦,一时半刻绝不会醒。
确认人睡得安稳,她轻轻收回手,出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