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退休的事,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它把申请表交给闻迟的时候,闻迟正在检查青崖桥新址的地质报告,连头都没抬,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压在杯子下面。
老纪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
“说。”
“你昨天领走的两箱锚固件,登记表还没签。”
老纪气得胡子都翘了:“我跟你说退休呢!”
“我听见了。”闻迟终于抬头,“你这回打算退几天?”
林弥坐在旁边整理资料,听见这句话,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老纪瞪着闻迟,过了半晌,忽然把申请表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算了。”
闻迟点头:“行。下午跟我去新桥址。”
“凭什么?”
“你没退休。”
林弥笑得趴在桌上。
老纪转头看她:“你也别笑。等你以后干了几十年活,就知道每天早起有多烦。”
“我现在就知道。”林弥揉着眼睛,“我昨天睡得晚,今天还没醒透。”
“那你还起这么早?”
“因为闻迟说今天要去看新桥的位置。”
“那有什么好看的?一片石头。”
“我没见过新桥从哪儿开始修。”
老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蘑菇饼递过去。
“吃吧。别待会儿爬山爬一半喊饿。”
林弥接过来,笑着道了谢。
这几天北线的事情总算慢慢理顺了。断路区域仍然封闭,但临时供水已经恢复,净水组件也顺利交付。北方道路维护联合会派来了新的勘查队,准备对青崖桥上游的新址进行详细评估。闻迟作为原维护队负责人,需要把旧桥的情况、地质变化和施工记录完整移交。
林弥原本以为,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回温室城。
没想到闻迟昨天晚上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再跟着去一次现场。
“为什么找我?”她当时有些奇怪。
“因为你拍的照片比老纪清楚。”
“那照影呢?”
“它负责测量,你负责把现场情况整理成别人看得懂的记录。”
林弥想了想,答应了。
她确实想亲眼看看,一座新桥最初是怎么被决定修在哪里的。
而且她还想给贺青拍几张照片。
??
新桥址在青崖桥上游约两公里的地方。
那里河道收窄,两岸岩壁比旧桥附近完整,河水从一段狭长的石峡中穿过。岸边没有现成的道路,只有一条过去巡检时踩出来的小径。林弥跟着队伍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勘查平台。
新来的勘查队负责人叫岚谷,是一只背部覆盖着浅灰色甲片的怪物,个子不高,说话很快。它一见闻迟,就把一份厚厚的资料塞了过去。
“你们昨天的补充数据我看了。西侧桥台不能用,旧桥不建议修复,这个判断没问题。但新址也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闻迟接过报告:“哪里有问题?”
“北岸接线。”
岚谷指着地图,语速飞快地解释。新址两岸岩层条件较好,但北岸后方是一段较陡的山坡。如果按照原来设想的路线修连接道路,坡面开挖量会很大,后期排水和边坡维护成本也高。
“桥本身能修,不代表路能接上。”岚谷说,“你总不能修一座漂亮的桥,结果车到了桥头还得爬山。”
老纪在旁边点头:“那确实挺蠢。”
闻迟瞪它一眼。
岚谷倒是没在意,继续把另一张图铺开。
“我们昨天做了初步地形复核,北岸往东还有一条缓坡。绕一点,但开挖量小。问题是这条路线会经过一片老林地,需要重新评估。”
林弥凑过去看。
地图上,新桥两端的连接线被画成了两条不同颜色的曲线。一条短,但坡陡;另一条长一些,绕过山坡后才接回原有北线。
“所以现在还没确定走哪条?”她问。
岚谷抬头看她:“对。你是闻迟带来的记录员?”
“算是吧。”
“那你帮忙把今天的现场照片按位置编号,尤其是北岸那片林地。别只拍好看的地方,排水沟、裸露岩层和树根都要拍。”
林弥点头:“知道了。”
岚谷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别为了拍照站到坡边去。”
林弥沉默两秒。
“你们修路的人是不是都有一本统一的话术手册?”
闻迟笑出了声。
岚谷没听明白:“什么手册?”
“没事。”林弥把相机拿出来,“我会注意安全的。”
勘查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
林弥跟着照影沿着北岸缓坡走了一段,拍下沿途的岩层和植被情况。她发现这片林地里有不少老树,树根牢牢抓着坡面,地上还有几处小动物留下的洞穴。再往前走,坡度逐渐变缓,能看见一条很浅的旧排水沟,沟底长满苔藓。
“这里以前有人修过路?”林弥问。
照影在地面上写道:
【旧巡检道。】
“还能用吗?”
【部分可用。】
林弥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又把位置标在地图上。
走到一处转弯时,她忽然看见树干上钉着一块旧金属牌。
牌子很小,边缘已经锈了,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北线养护区。】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闻北山。】
林弥愣了一下。
她把牌子拍下来,发给闻迟。
闻迟很快回了消息。
【我师父以前负责过这段路。】
林弥问:
【他是不是到处都留过名字?】
闻迟回复:
【不是。他只在需要长期维护的地方留记录。】
林弥看着那块牌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闻北山这个人,生前似乎没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了北线的许多角落。桥头的树、旧施工道、养护区的标牌,还有那些被后来人翻出来的施工记录。
她想起贺青说过,闻北山年轻时总爱亲自跑现场,连一块石头为什么裂开都要研究半天。
现在看来,他确实把大半辈子都花在这些地方了。
??
下午,勘查队在临时平台上开了一场现场讨论会。
岚谷把两条连接路线的优缺点列出来,要求所有人先讲实际问题,不要急着选方案。
短路线的优势很明显:距离近,施工周期可能更短,也能减少新修道路的长度。但它需要开挖陡坡,可能影响现有植被和排水系统,后期维护风险较高。
长路线虽然绕远,却能利用部分旧巡检道,坡度也更平缓。问题在于需要穿过一片林地,必须确认施工是否会破坏重要的生态区域,以及有没有更合适的绕行方式。
老纪听完,挠了挠头。
“那不就是一个省事,一个省心?”
岚谷看了它一眼:“你这个总结倒也不算错。”
“那我选省心的。”
闻迟问:“为什么?”
“我不想过几年再来修一次。”
岚谷点头:“这也是长期维护成本的问题。但还得看具体数据。”
林弥坐在旁边,认真记下每个人的意见。她发现岚谷虽然说话快,却很少直接否定别人。有人提出想法,它总会先问依据,再把可能的风险列出来。讨论到最后,大家没有立即拍板,而是决定继续补充北岸地质和生态调查,等数据完整后再选路线。
林弥原本有些失望。
她还以为今天能看见新桥正式确定位置。
结果忙了一整天,最后得到的结论居然是“还要再查”。
散会以后,她忍不住问闻迟:“你们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开一天会,最后决定明天继续查。”
闻迟笑了:“经常。”
“那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修?”
“等该查的查完。”
“不会很慢吗?”
“会。”
“那你们不着急?”
闻迟把资料装进背包,想了想才说:“急啊。北线现在绕路很麻烦,冬天又快到了,大家都想早点通车。但桥要用很多年,前面多花几天把问题查清楚,总比修完以后出事强。”
林弥点头。
她知道闻迟说得对,只是亲眼跟着做了几天以后,才发现一件事情从决定要做,到真正能做,中间原来有这么多步骤。
岚谷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对话,忽然插了一句:“你要是觉得慢,等明天来帮我整理数据。”
林弥立刻摆手:“我没有嫌慢!”
岚谷笑了:“那正好,明天继续。”
林弥:“……”
她怀疑自己又被抓了壮丁。
??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弥把当天拍摄的照片整理好,挑出几张新桥址的全景发给贺青。她还特意拍了北岸那块写着闻北山名字的养护牌,想看看贺青认不认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贺青就回复了。
【认得。】
林弥问:
【你去过那里?】
【去过。那时候北岸巡检道还没修好,我们经常从河边绕过去。】
【那块牌子是闻北山钉的?】
【是。】
【他怎么到处留名字?】
贺青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因为他怕别人不知道该找谁。】
林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时候北线维护队人少,很多路段出了问题,附近聚居点不知道该联系哪个负责人。北山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工作编号留在养护牌上。】
林弥看着这段话,忍不住笑了。
原来不是为了留名。
是怕别人找不到人修路。
她把这件事讲给岑昼听,岑昼听完,只说了一句:“挺像他。”
林弥抬头:“你又没见过闻北山。”
“听你们讲了这么多,差不多能想象。”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岑昼想了想。
“爱操心。”
林弥笑出声。
“那你跟他也挺像。”
岑昼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给闻朔发消息了吗?”
林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发了。”
“有回复?”
“还没有。”
昨天晚上,她已经把关于林知衡最后行踪的几个问题发给闻朔,请他在不打扰当地居民的情况下,帮忙查找旧记录。闻朔答应了,但提醒她,北方旧观测点附近的资料保存得并不完整,可能需要时间。
林弥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着急。
可今天跟着勘查队忙了一整天,反倒没怎么盯着终端看。
她把相机收好,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岑昼问:“明白什么?”
“有些事就是急不来。”
岑昼看着她,没说话。
林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想快点知道。”
岑昼点头。
“正常。”
她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你想听什么?”
“比如安慰我一下。”
岑昼想了想,伸手把她桌上的空水杯拿起来。
“先喝水。”
林弥瞪着他。
“这算哪门子安慰?”
“你今天走了很久。”
“我知道!”
“晚饭也没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