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
“十六啊……”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林弥握着终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您认识我舅舅吗?”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脾气挺差。”
林弥愣住。
“啊?”
“急起来就骂人,骂完还得自己去干活。我们那时候都怕他,尤其是他熬了两天没睡的时候,谁说一句废话,他都能瞪半天。”
林弥忍不住笑了。
这跟她想象中的舅舅不太一样。
母亲留下的记录里,林知衡总是一个匆匆忙忙的名字。她知道他做过什么,却很少知道他平时是什么样子。
“他还会骂人啊?”
“当然会。”老人笑着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脾气?”
“我不知道。”林弥老老实实回答,“我没见过他。”
通讯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人轻声说:“也是。”
林弥低头看着桌上的身份牌,慢慢问:“您能跟我讲讲当年的事吗?”
“能。”
老人清了清嗓子。
“那年我们七个人从第七码头出来,走的是北侧旧施工道。那条路不好走,夜里还下雨,有个人脚扭了,走不动。你舅舅背了他一段,后来自己也摔了一跤,手掌划了好大一道口子。”
林弥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严重吗?”
“流了不少血。可他不肯停,说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休息站。”
“后来呢?”
“后来到了休息站,闻北山给我们烧了热水,还拿了几块饼。你舅舅一口没吃,先给别人分。等大家吃完,他才发现没剩多少。”
老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闻北山看不过去,又给他煮了一碗面。”
林弥听着,忽然想起那句“饭还欠着”。
她心里一动。
“所以那顿饭……”
老人笑声停了停。
“你知道?”
“我收到过匿名纸条,上面说他欠一顿饭。”
老人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说:“那是后来的事。”
林弥握紧终端。
“什么后来的事?”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松枝轻轻擦过玻璃。林弥坐在桌前,等着通讯那头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
“你舅舅把我们送出去以后,确实又回了黑雪控制区。”
“我知道。”
“他回去是为了销毁一批转移记录。那里面有我们的旧身份,也有沿线帮过忙的人的名字。如果那些东西留下来,我们就算逃到北边,也迟早会被找出来。”
林弥低头看着记录本。
“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主要名单没了,但控制区后来还是发现有人走过第七码头。他们沿着北线查,查到过旧施工道。闻北山提前封了入口,才没让人找到我们。”
林弥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舅舅呢?”
老人没有回答。
她心里慢慢发紧。
“他后来出来了吗?”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出来过。”
林弥猛地抬头。
“出来过?”
“嗯。”
“什么时候?”
“比我们晚了很久。”
“他去了哪里?”
老人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林弥握着终端的手指渐渐收紧。
“您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从黑雪控制区出来以后,沿北线往北走,路过我们当时住的地方。那时候他瘦了很多,手上还有伤,走路也不太稳。”
林弥听得胸口发闷。
“然后呢?”
“我们让他留下来休息,他不肯,说还有事情要办。我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下次再吃。”
老人顿了顿。
“我说你上回就没好好吃饭,这回还欠着一顿。他笑了,说记着呢。”
林弥低头看向路线图背面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来找我,先问他还记不记得那顿饭。】
原来如此。
那不是一句随手写下的玩笑。
是他们之间用来确认彼此身份的暗号。
“后来您还见过他吗?”林弥问。
“没有。”
“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只知道他往北走了。”
“北边还有什么?”
“旧气象观测点,再往北就是黑雪边缘的废弃监测区。以前有些人住在那里,后来大部分搬走了。”
林弥盯着终端。
“他会不会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
老人回答得很慢。
“孩子,我不想骗你。我能确定的是,他从控制区出来过,活着走到了北线。至于后来有没有继续往北,到了哪里,是否还活着,我没有证据。”
林弥低下头。
她其实早就猜到,对方未必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可真正听见这些话,还是有些难受。
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没有急着结束通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母亲呢?”
林弥的手指停住。
“她已经不在了。”
通讯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老人轻轻叹了一声。
“知微啊……”
林弥抬头。
“您也认识我妈妈?”
“见过一次。”老人说,“你舅舅离开前,给我们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年轻姑娘,笑得挺好看。他说那是他姐姐,脾气比他还厉害。”
林弥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热了。
“我妈妈确实挺厉害的。”
“是吗?”
“嗯。”
老人轻声笑了。
“那就好。”
林弥低头看着桌上的身份牌,忽然问:“您知道我舅舅为什么一直不肯留下名字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
“他怕连累别人。”
老人顿了顿。
“那时候旧控制系统还在追踪身份,很多人只要名字出现在同一份记录里,就会被一起查。你舅舅后来跟我们联系,也一直用旧暗号。他说等事情彻底结束,再把名字还给大家。”
林弥沉默了。
她想起白门里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意识,想起第七码头的七名匿名转移者,也想起自己曾经在旧档案里见过的无数编号。
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连名字都不能留下。
她低头看着林知衡的身份牌,轻轻问:“那现在呢?”
老人似乎没听明白。
“什么?”
“现在旧系统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控制力了。你们还需要一直匿名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愿意重新用名字,有些人不愿意。”
“您呢?”
“我还没想好。”
林弥点头。
“没关系。”
她想了想,又说:“如果您以后想用名字,可以告诉我。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老人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倒挺像你舅舅。”
林弥愣住。
“哪里像?”
“都爱替别人操心。”
“我没有!”
“有。”
林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笑起来。
通话结束前,老人忽然叫住她。
“林弥。”
“嗯?”
“你舅舅当年还说过一句话。”
她立刻坐直。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别急着告诉那个人他做过多少事。”
林弥愣住。
老人继续说:“他说自己没什么值得讲的,倒是欠了很多人的情。要是真有人来找,就先问问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林弥握着终端,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
老人笑了一声。
“那顿饭,看来可以先记着了。”
??
通话结束以后,林弥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林知衡从黑雪控制区出来过。
他曾经沿着北线往北走,路过那些被他送出去的人,跟他们说过话,还答应下次再来吃饭。
可后来,他又消失了。
林弥不知道该为他曾经活下来而高兴,还是该为之后的下落不明而难过。
岑昼敲门进来时,她正拿着那块旧身份牌发呆。
“说完了?”
“嗯。”
“有消息?”
林弥点头。
“有。”
她把通话内容慢慢讲给岑昼听。讲到林知衡当年背着受伤的人走夜路时,她还笑了一下,说舅舅原来脾气不好,难怪母亲小时候总爱跟他吵架。讲到他从黑雪控制区出来,又独自往北走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岑昼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问:“你想继续找吗?”
林弥低头看着身份牌。
“想。”
“那就找。”
“可是再往北,可能就没有线索了。”
“先查已有记录。”
“如果查不到呢?”
岑昼想了想。
“那就等新的线索。”
林弥抬头看他。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傻吗?”
“哪里傻?”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我舅舅。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消息,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想一直找下去。”
岑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找他,是因为你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嗯。”
“那就够了。”
林弥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身份牌重新放进盒子,轻轻扣好。
“我想先去问问闻朔,旧气象观测点以北还有没有能查的记录。”
“可以。”
“但我不想马上跑过去。”
岑昼点头。
“嗯。”
“北线的路还没修好,青崖桥也得继续处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找人,就让大家都跟着我往北跑。”
“你可以先把问题列出来。”
林弥想了想,点头。
“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
林知衡最后一次出现的具体时间。
他当时的身体状况。
他往北走时,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旧气象观测点附近,是否还有保存下来的通行记录。
写完以后,她把纸递给岑昼。
“你看看还缺什么?”
岑昼看了一遍,补上一行。
【是否有人亲眼见过他继续向北。】
林弥点头。
“这个重要。”
她把问题整理好,发给闻朔,请他在不打扰当地居民的前提下,帮忙查找可能存在的旧记录。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弥终于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已经有了方向。
窗外的夜色很深,营地里大部分灯都熄了。老纪不知道又从哪里弄来一锅蘑菇汤,正拉着闻迟在厨房里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林弥听见声音,忽然想起通话里老人说过的那顿饭。
她低头看着金属盒,忍不住笑了一下。
“岑昼。”
“嗯?”
“你说我舅舅要是真的还活着,会不会也像老纪一样,特别爱吃?”
岑昼想了想。
“可能。”
“那以后真见到了,我请他吃一顿。”
“嗯。”
“不过得让他自己付钱。”
岑昼看向她。
“为什么?”
林弥一本正经地说:“他欠的饭太多了,我怕我请不起。”
岑昼终于笑了。
林弥也跟着笑起来。
她把身份牌放好,关上盒子,起身去厨房找老纪讨一碗汤。
她今天确实有点饿了。
而且忽然很想喝蘑菇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