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良贵人脑子飞快地闪过很多事情,他看着佟朝云那把瘦弱的骨头,这灯砸下来会要了他命的!
他想起那年皇帝要死要活的样子了,佟朝云要是出事,就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太女继位,他和小八落在皇后手里没得好日子过;一个是皇帝当场疯了,把在场的人都拉去给佟朝云陪葬!
哪种都不好,他扑到佟朝云身前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念头了,他身子壮实被砸一下,休息几天就好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佟朝云已经被他推了出去,跌坐在门槛那头。四周的尖叫声起来的同时,他抬起头,看见头顶那盏灯已经砸下来了,来不及躲了。
灯砸在他腰上。热油泼开来,佟朝云在旁边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劈了。他趴在地上,腰上先是烫,跟着是更深处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意识散掉之前,他闻见满院子都是灯油烧着的味。
皇帝听见尖叫声跑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佟朝云跌坐在地上,脸白得吓人。她几步抢过去,蹲下来。
“伤着哪里没有。”皇帝吓得怒吼问道。
“没事。”佟朝云指着良贵人那边,手都在抖,“良贵人,快去看良贵人。”
皇帝根本没有听见佟朝云说什么,她心急地抓过他的手翻过来,掌心一片血。她又按了按他的腰侧,他疼得一缩。
“别动。”她按住他,“太医马上来。”
就在这时候,那边宫人失声喊了出来,“良贵人见血了!”
皇帝还是没有动,她的手还攥着佟朝云的手腕。她那一瞬间是真的想先把眼前这个人查清楚,血是从哪里蹭的,骨头有没有事,一样一样都要看过了她才放心。
是佟朝云把她推出去的。
“快去。”佟朝云把她往那边搡,心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快去啊!”
皇帝这才转身过去,良贵人还趴在原地,没有人敢挪他。宫人围了一圈,圈外是散不开的灯,照着青砖地上那一摊,黑红黑红的,正在他袍子底下慢慢洇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觉得下身一热一湿的,当是烫伤了。有人喊出血了,他才低头,顺着旁人的眼睛看过去。
他就那么看着,傻了。
皇帝走到良贵人身边蹲下来,把人抱了起来。她也看见了那摊血。怀里的人这时候才哭出来,抓着她的胳膊仰着头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没事的。”她把人往上拢了拢,“太医马上到。没事的。”
良贵人被抬回去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可这一下,孩子没了。太医说伤着根本,往后再不能有了。
他听到后就哇的一声嚎嚎大哭,他说他要见皇帝,可是皇帝人已经不在他宫里了,他知道后哭得更伤心了!
皇帝把良贵人送回去后,男医就开始着手他流产的事情,这个时候屋子里除了男医不能进人。皇帝就趁这个功夫回了永寿宫,陈太医说佟朝云只是扭伤没什么大事,她才放心。
佟朝云见她又回了,问皇帝是不是孩子保住了。皇帝摇了摇头,佟朝云当场差点昏过去,他靠着引枕默默地流了一会眼泪见皇帝还在,马上又把人赶去良贵人那里。
起初几日佟朝云扭了腰走动不便,他就天天叫皇帝去良贵人那陪陪他。皇帝去了几日也安慰了也赏赐了,但人还是一见到她就开始哭。
每次哭都拉着她的胳膊问她:明明是他在做好事,为什么上天要惩罚他,让他失去孩子,天理在哪!
这话皇帝不知道怎么回,如果那天不是良贵人挡一下,受伤的就是佟朝云了,皇帝心里知道对不住良贵人,她心里有愧就随着他哭闹。
有一晚她从那边回来,看见佟朝云坐在灯下等她。
“听说你去看他了。”皇帝把外裳解下来搭在臂上,“你腰扭伤了,不要乱走。”
“我怎么能不去。”佟朝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是因为臣侍才这样的,臣侍一想到就难受地吃不下睡不着。”
皇帝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朕替你去就行了。”
她给佟朝云擦了擦眼泪,把人往怀里拢,“你今天去,他又不见你。”
佟朝云一进去,良贵人就把枕头扔了出来,哭着喊着叫他走。这种失去孩子的痛,没有有人比佟朝云更懂了,他趴在皇帝的怀里,“你多去看看他,你去了他心里会好受些的。”
皇帝应了。她隔两日就过去坐一坐听着良贵人哭,太医说这样下去不行。那一日皇帝再去,她问良贵人想要什么才会心里好受点。
良贵人哭了这些日子已经哭不出来了,他看着皇帝说他就小八一个孩子了,他想让皇上日后能多护着点小八,等小八长大了,给她一个封地让她可以无忧。
皇帝想了想那个孩子,笨了点但听话便答应了。但良贵人不放心,宫里郎君太多了,皇帝的孩子太多了,尤其佟朝云把皇帝的心占了一大半,能留给他和小八的地方不多。
他不能生了,皇帝日后宠幸他的时候更少了,到那时候皇帝还不一定能记得今天保证的话!
最后皇帝给良贵人写了一道手谕,极短,拢共两行字:无论往后出什么事,朕保小八平安。落了印。
“收好。”她把纸放进他手里,“往后遇着什么事,拿这个来见朕。”
那年良贵人封了良君,他宫里的灯打那年起不再挂了。那道手谕除了良君和皇帝谁也不知道,他因救佟朝云失去孩子这件事情,很快的被宫里其他新鲜事情盖住了,渐渐地没有人记得这个事情了。
——
佟朝云日也盼着夜也盼着伏城回来,说好三个月就回来,人却在五月份才回来。
佟朝云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跑像他的孩子,黑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人跑到眼前,他张开手要去抱她的时候,伏城却站住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个礼,规规矩矩唤了一声爹爹。
佟朝云失落地收回了手,和她一起进了屋子。在屋子里,伏城没有像以前一样歪在椅子上,而且坐得笔直。
“爹爹,这个给你。”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包东西,双手捧过来,“养生茶。方大人说南边水土养人,那边长寿的人都喝这个。爹爹喝了也会长寿。”
佟朝云接过来,捏了一撮在指尖看。
“长寿?”他笑了,“爹爹才多大,就喝上长寿茶了。”
“早喝早长寿。”伏城说得一本正经,“等我长大了,我带爹爹出去玩。那边可好了,临着海,街上的人说话都听不懂,有卖花的,有耍猴的,还有一种船,帆是斜的,方大人说那叫沙船。我都记下来了。”
佟朝云看着她,才九岁的孩子,出去一趟回来,好像突然长大了。不赖在他怀里了,坐得笔直,说话一句是一句。他手里捏着那包茶,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夜里皇帝过来,两个人躺着睡觉的时候,佟朝云说:“伏城真的长大了。”
“出去一趟还是有用的。”皇帝枕着胳膊,“方罗回来夸她,说这孩子机警,说话做事果断。就是有点不大稳重,容易发脾气。”
“她才九岁。”佟朝云侧过身来,“九岁有点小孩子脾气,不是很正常。”
皇帝没有接话,她在帐子里躺着,犹豫了一会儿。这一趟出去,一个是让伏城见见世面,一个,她是想让佟朝云先适应适应。
孩子养在永寿宫,大臣们总上折子说这个事情。她也知道应该叫小四搬出去了,但她怕的就是佟朝云受不了,可今晚看他抱着那包茶失落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说法。
“方罗还笑话朕。”皇帝闭着眼,声音松松的,“说伏城晚上睡迷糊了,还会喊爹爹。她家孩子五岁就不这样了。她说女孩子,还是早点独立的好。”
佟朝云也叹了口气,三皇女三岁就搬出去了,那时候兰贵人三天两头跑来他这哭。他不是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还养在他这里,太后有微辞,规矩上也不合。可是他舍不得啊。
“她搬出去,”他往她怀里又趴了趴,“这么大的宫殿,就剩我自己了。”
“只是晚上不在这住。”皇帝拍着他,“白天还会过来的。而且朕也在呢,晚上朕陪着你。”
佟朝云没作声。他躺在她怀里,忽然觉得永寿宫这个位置不好了,离皇女所太远。
“定个日子吧。”他闭上眼。
躺了好一会,佟朝云还是没睡着,脑海里都是伏城的样子,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今天她回来和臣侍说,等她长大了要带臣侍出宫玩去呢,那样一点点的小人说到这个时候,还学会和臣侍发誓了呢。”
皇帝听着听着很是不服气,“你说的好像朕没带你出去过,每年没去山庄么。春猎秋猎的时候没出去么。冬天没去外面的园子住过看雪景么。”
“那不一样。”佟朝云想着伏城的样子就笑了,“她说她以后去过的地方都要带臣侍也去看看,多可爱啊,去哪都惦记着爹爹。”
皇帝听着有些吃味,“她怎么没说带朕出去看看呢。”
“谁叫你不是骂她就是打她。”佟朝云拍拍她的手背,“不像小时候那样和你亲了吧。”
皇帝哼了一声。
“严母不好当。”她把人重新抱进怀里,往帐子深处拢了拢,“你们两个要是把朕扔下,自己出去玩,朕不同意的。你自从来了养心殿,咱们两个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你走到哪,都要带着朕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