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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场景练习】千梦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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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丸心里泛起些许的恼意,她还不如不说这个,那只贝壳和里头又红艳又香甜的馈赠,都被他收在狩衣的内袋里。

志津甚至于是,在一张被褥底下,把莺丸搂抱在怀里,让他贴在她的心口上暖融融地入睡。

莺丸告诉她,这个时代,哪怕像是他这种,只有十多岁模样的人类,也已经足够元服成婚,当家立业了。像是她这种,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平安京里至少都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抗拒志津对他的亲近喜爱,志津对成年的理解跟他不一样,她埋在被子里困得不得了,还要强撑着精神回答他的话:等你有二十多岁的容貌的时候再说吧。

志津是完全理解不了,十多岁容貌的小孩子就要和大人一样,去渔色,去享受恋爱,去夜访妻妾等等。莺丸在被褥里看着这个,以当下时代来说身体已经二十多岁,比起男女之情,更喜欢器物的女人,他心想还好仆役们把她当修炼不到家的精怪了,被公卿们抓到了,那还得了。

对志津来说,露出更多容貌,更稚嫩的莺丸是过去的风景;对那时候灵智初开的莺丸来说,志津是一截美梦的预告,是要他孤寂得忍耐千年之久,才能落进他怀里的未来。

神隐是最快,最直接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手段,把一朵开到极致的花掐下来,保存在付丧神的神域里能够经久不变,但是,那样的话,志津也就像花一样枯萎了。

志津在一个带露的清晨消失了,回到了自己的本丸里。

年幼的莺丸怅然若失,又为她的离开松了一口气,晴明来过后,闻风而来,堵在仓库门口听热闹的人,都快扩大到仆役以外的人群了,他可一点都不想把她交给公卿们。

安倍晴明听到回传的消息,也松了一口气,那对源氏重宝总算回过味来了,正催逼着源赖光和他的四天王紧赶慢赶,半路折返呢,好说歹说,这姑娘总算是从它们手心里逃走了。那两个比莺丸太刀大不了多少的付丧神,霸道得出奇,她和它们的缘落在未来,还远远地不是现在。

大阴阳师在自己宅院里对着挚友长吁短叹,说那姑娘的资质真让人动心,特别是对器物们。安倍晴明确实爱看热闹,他又不傻,跟一仓库的付丧神对上能有什么好处,那是比猫和乌鸦还记仇的存在。——它们会把你的名字编进逸闻里,让千年后的后人都知道"安倍晴明曾经站在某间仓库门口对着一个洗澡的女人掐手诀"。那又不是什么能堂皇写进传纪里的事迹。他既然还打算在这条街道上继续住下去,就不该和一座仓库里的所有器物同时结下梁子。

志津从群梦的挟持里张开眼睛,回转精神,她在本丸里固定的位置上找到自己的莺丸,已经是有着接近人类男性三十出头的容貌了。

莺丸拿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玩笑话揶揄她:成家立业的笑话还作数吗?

志津如遭雷劈,以为他脑袋不正常了:……那不是我的兴趣,也不是你的吧?

莺丸轻飘飘的说:以前,我可能真的想过,要把主君留下来呢。

这振太刀在廊下舒展自己的双腿,也没挨着她的绯袴,他松松垮垮地把志津拉近过来,两条腿在她身后一交叉,把审神者圈在了自己的身前,坐在廊下的他刚好和站在廊前空地里的志津视线齐平了。志津扶着莺丸的肩膀,让自己站稳了:你要干嘛?你跟谁学坏了?

莺丸试着想了下,如果他邀请她,再一起钻到一张被褥底下,志津会是个什么反应?

他觉得她大概会是立刻大喊一句大包平,大包平也会立刻从哪里跑过来,把她抄走,远远地从他身边跑开了。

莺丸也没回答志津有点炸起绒毛的连问,他松开了两条腿圈着她的桎梏,放她一脸莫名其妙地跑掉了。

#后日谈·其一

这户主人家的仆役、女眷们,注意着住进仓库里的新客人,他们议论,观察,又为仓库里的客人准备食物,相互之间传播闲言碎语。渐渐的,山神的故事已经不再局限于这座院落,它们通过器物们若有似无的联系,仆役们的走动,女眷们掩在鲜艳衣袖后面的樱桃小口,通过恋文,通过诗歌唱和,钻进了更多的院落里。

主人家最常请出来的那振太刀,现在还是一团孩子气的模样,仆役们,女眷们从仓库的门缝里望进去,只看到那个孩子般的太刀,被住进来的贵客搂在怀中亲昵,她又像是他的母亲,又像是他的姊妹,还像是他一生的伴侣——那几个特质,在她的身上被同时看见了,像是透过同一道门缝望见了三重不同的房间,每一重都亮着同一盏灯。

哪怕他依偎着她,半睡半醒一般,也丝毫不妨碍贵客把寄身的仓库给打理得清清爽爽,她几乎是无穷耐心应付着太刀又喜又恼,连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撒娇,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了。

太刀显而易见地,是在享受着新来的住客的照顾,豪宴上,他出鞘时的莺啼越发婉转动人,梅香越发湿润甜美,莺啼听在参加宴会的贵人们耳中,有了萌动的情愫在心头鼓胀,令他们恨不得从宴会上抽身去享受恋爱,香味钻进他们鼻子里,陪侍的女人们都心驰神往,咏出许多动人的和歌来。

直到主人家本尊都听见了,关于自己的家中住进了一位落难的山神娘娘,本来他这年向贵客们打开仓库炫耀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一片狼藉,表明自己只管收拢器物,并不在意归置的豪奢态度,结果意外的发现,他的仓库居然还能有变得格外美观整洁的一天。贵客们都对他的风雅啧啧称奇。

于是豪宴后,他自己也难得去站在了一年也不见得踏足几次的仓库门口,于是他就亲耳听到了那位山神讲述关于己身的故事。

次日朝会,他把自己的所有洋洋得意都告诉给了源博雅,他满口说着家中那振一团孩子气的太刀都仿佛深陷爱河一般,家中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宜人舒心,他也不是不能替太刀做主元服,好把他和山神给正式地撮合在一处,想必这桩婚事能让他家获益良多,源博雅在他的未尽之语里,听见了他期望着家族的荣华富贵,因此可以持续到千秋万代。主人家显然相当确信,源博雅这位青年,一定会把这则奇谈也转告给以好奇心闻名平安京的挚友——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源赖光也还留在京都的朝堂上,他大概是也听到了这位主人家的夸夸其谈,源博雅注意到他周身似乎冒出了两股缠在一处,浓得像是很恼怒的龙胆花香气。

源赖光和源博雅点头示意,两只手又隔空按了按身边两团空气,像是长辈按了按两个正在生气的小孩子的脑袋。

那是极少数能人异士才能看到的太刀付丧神,源博雅也只能看到一团奶金色和一团薄绿色的光,聚在源赖光的两侧,现在也是一团孩子气的髭切和膝丸,比志津正在照顾的莺丸也大不了多少。两位太刀很不服气地拿脑袋顶着源赖光压着他们的手,他们隐隐感到了不安,好像属于他们的所有物正在离他们远去。

莺丸一开始没来得及给志津补充关于源氏的近况,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没必要了,志津自己的舌头上也吞回了一件事,即,在她的本丸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同那两位明丽多情的源氏重宝早就结缘,甚至于是身心交融过了,她的灵力脉络里还游荡着两位神明的气息,过去时代的源氏重宝们,甫一踏进平安京的地界,就感知到了他们小拇指上的一缕绳络被谁人拽紧了,他们克制不住地朝着志津所在的仓库方向看,他们还没有去造访过的那个宅院里,藏着与他们因缘深厚的存在。源氏的武士们普遍见得着源氏重宝化形的模样,知道他们秀丽可爱的容貌底下,是最血腥残暴的试斩逸闻,此次讨伐大江山,这对重宝也是大出风头,他们一见重宝们进了平安京这个温柔乡如此魂不守舍,简直如遭雷劈,他们族内钟情许多女人已是常态,有时候连出身都可以不挑,万万没想到连刀都渔色。

这两振源氏重宝霸道惯了,凡是源氏掌控着的,不论是土地,水源,马匹,族人或是别的什么,他们通通认为这都是自己的所有物。他们听到那从筑前国出去的山神落了难,爬山涉水地来了京都,又随便找了个仓库寄身,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深究她是何缘故落难的,只是气愤地想她怎么不来找他们,明明他们也在筑前国,她明明就是筑前国出身的,明明与她结缘的是他们,凭什么舍近求远,她这么喜欢照顾器物,怎么不来照顾他们?她应该住在源氏的大屋子里,给他们梳洗,帮他们打扮齐整,甚至于是,他们两个的嘴唇也会印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灵魂里的甜味吃得一干二净。

然而此番来到平安京,源氏要办的尽是些要紧事,源氏重宝还被带去参加了大大小小数场宴会,逗留在京的日子里他们竟是一刻也不得闲,源赖光显然认为这两振重宝会捅出大篓子,繁忙之余竟是把他们看得更加密不透风。武士们就看着他俩满脸不高兴持续了很久,那种孩子气的抱怨,不能与心上人重逢的急躁,落在武士们眼里,可比公卿们逢场作戏的深情来得有趣。

源赖光低声让这兄弟俩都安分点,这可是在朝堂上,两振太刀在听到那户主人家在说要替家中太刀元服,替他张罗婚事的时候,看起来更加生气了。

安倍晴明听到挚友的转述,又是一阵开怀大笑,他简直对年轻的两位源氏重宝的霸道大开眼界。

晴明觉得,仓库里的山神对孩子模样的付丧神们太掉以轻心了,莺丸太刀是以不争为争,源氏重宝是完全知道自己当下秀丽可爱的容貌,对付起女性们是无往不利。——他们只需要用那张带着孩童弧度的面孔站在她面前,微微偏一下头,露出一个不熟练的、还不习惯被拒绝的表情,她多半就会在心里先松一道口子。

他们两个要是真的从赖光的钳制里挣脱开,八成第一时间就会冲进仓库里,仰着那张孩子脸冲山神求爱。

尽管那是个想起来就很热闹有趣的画面,那姑娘绝对会被吓得从此往后,连容貌美丽的孩子也不敢靠近,源氏重宝自己是逞了愿,如了意,这其中的后患却又是无穷无尽多的,晴明收拢了蝙蝠扇,心想平安京里要参加的宴饮,简直不胜枚举,要斩杀的人心志怪,又是无穷的多,源氏重宝与她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呢。

#后日谈·其二

某个带露的清晨,山神的身影从主人家的仓库里消失了,想必她又要接着开始自己的修炼和旅行了。

莺丸变得沉寂下来,他的身影渐渐从主人家和仆役女眷们眼中模糊了,仿佛之前都是他们沾着离开的山神的光,才见得着他一日比一日更轮廓分明地长大,他出鞘时响起的莺啼和散发的梅香,也越来越接近千年后的质地。

公卿贵女们为他无疾而终的恋情做了许多悲切的诗文唱和,连宫中的天子和中宫都听闻了这段故事,时不时就遣使者和命妇来主人家问问详情。

平安京的贵人们需要美丽又带一点悲切的故事来点缀生活,付丧神和山神的恋情在人类看来还带着点神话的韵致,又不至于离生活太远。

中宫以女性独有的柔情,关切被落下的太刀现在是成长得如何了,这一旬,这一月,这一季,这一年……他终于长到了山神松口应允的年纪了吗?天子派人寻访筑前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山,想要探问明白故事的女主人公又是为何落难,也许她也不是落难,只是到处走一走,山民们答不出山神是否在家,但是他们又很笃定地告诉来人,每逢秋冬到开春,那些随从就会按照她的吩咐出门。

莺丸某天在宴会上大概是听得太烦了,那是为天子和中宫之间终于诞下如玉般的继承人而举办的喜宴,这一年,他们因为密切关注着同一件事,各自以自己的立场理解着付丧神和山神如同绘卷般的故事,时常在入夜后讨论一二,反而彼此感情是越发地亲厚了。付丧神同山神的恋情,像面被放在两位举国最尊贵之人们当中的镜子,天子借着它看到了中宫在谈论"被落下的太刀"时眼底的柔光,也让中宫看到了天子在追问"那位山神还会回来吗"时眉间认真的弧度。那面镜子在他们之间持续地映照着,像一道被固定在同一个位置的光源,把它的周围都照得比平时更鲜明一些。

莺丸作为春告鸟的好兆头,又被请出了仓库,这回他的神体甚至是被人们恭恭敬敬端放在神轿上,一路护送来的皇宫。他也终于忍不住现身了,现在大约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眼尾依然薄薄地敷着红意,男男女女都为莺丸的好容貌惊叹一声,中宫也终于亲眼见着了她一直关心的主人公,现在成长得如何了。

莺丸只说了一句话,太刀的话语在过于漫长的岁月里散佚了,平安京并不平安,它在往后的日子里被付之一炬,又重建了数回,许多故事就此沉寂了。

公卿贵女们喜笑颜开,为之又做了许多欢悦的诗歌以示祝贺。尽管他们也觉得,莺丸因为又怒,又恼,又烦,散出来的梅香浓了一阵,又渐渐地,因为思念离开的山神淡去了,那天喜宴上的奇异又美丽的景致足够他们再传唱许久了。

这些风雅事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听在勇武的源氏们耳朵里,简直是莫名其妙,但是家里两振重宝的相当不高兴,又确实肉眼可见地持续了很久。

两振太刀催逼着源赖光和四天王紧赶慢赶折返回平安京,山神的倩影到底是从他们手底下轻快地溜走了。她留在仓库里残余的灵力甜意,让源赖光都不禁为之心神一颤,总算是理解了家中两振重宝为何如此急躁,因为不慎错过,简直是大发雷霆,源氏自己也在封地境内翻寻山神和她的随从们的踪迹,大概是山神真的被这一族一贯以来的霸道,不讲理给惹烦了,竟是痕迹全无,坚决地不肯现身降福于源氏。哪怕是面对两振太刀拖着赖光,上门借故问责的怒火,安倍晴明也显得格外游刃有余:那姑娘和你们的缘都还落在以后呢,过于心急只会适得其反。

那两振重宝的好容貌,在安倍晴明的眼中是无处遁形,清晰可见,他们既多情又恼怒,因为不能将离开的人切实地搂入怀中,在尝到她残余在仓库里的甜意后,他们反而更加深陷其中了。

莺丸因为怜爱她,不忍她枯萎,于是放了她一码,这两个霸道惯了,感情又过于激重的小子,她要是落进他们手中,必然是被拘束在宅院里,被他们缠磨着不得脱身,他们是绝不会让她的怀中空落落的,他们也该学学,该怎么在许多段恋情中游刃有余,能把甜头忍到最后才吃进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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