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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场景练习】千梦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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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练习】千梦一夜

莺丸住在一个颇有财力的公卿家中,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将醒未醒的器物。平安京里妖魔遍地,人鬼边界很是模糊,远道而来的二十多岁年轻女人,混进这个家根本毫无破绽。哪怕被仆役撞见,一身白衣绯袴,梳着奇怪发式的女人,肤色以这个时代的审美来看略黑,不施脂粉,两道柳眉没有修剪过,牙齿也很整齐洁白,没有染黑,显然她的吃食也胜过了公卿,她看起来时常劳动,气度又很大方,介于贵族和平民中间,她站在主人家的院子里,好奇地对着她并不熟悉的房屋样式头探头探脑,阴阳师们布下的术法并未预警,如果她不是人类,也只会被这个时代的人当做什么精怪误入其中。

志津一看到年轻的,容貌体格跟她的短刀们也差不多的莺丸,大吃一惊:原来付丧神也有成长期?你们长得真够慢的。

年轻的莺丸问了几句话,就收留了她住进自己的房间里,也就几坪榻榻米大的地方,住一振刀和一个女孩子是绰绰有余了,还是年幼容貌的莺丸太稀罕了,志津干脆把她应对短刀们的那套手法全用在他的身上了。她也真把自己当修炼不到家的精怪了,莺丸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变戏法似的,从衣裳里缝着的暗袋里摸出了不少零碎东西,从仆役那里半换半诈来了不少供奉。

志津看起来是松了口气,她的未雨绸缪总能在关键时候派点用场,只可惜她带得太少了些。

因为她全然无害,只是贪嘴,仆役们也就没想着要请阴阳师上门看看。

仆役们都睡了后,志津才敢和新室友莺丸交底:我是从筑前国来的。

结果少年模样的付丧神,立刻冲她蹙起了眉头:你从源氏们的封地上来的?

志津不得不紧急挖掘了下她贫瘠的文史地理知识,这都还是本丸里的刀剑们在特命调查期间给她填鸭式补习的成果:呃……对的。我从那边来的,好远呢。

一想到她并没有落在历史上源氏的封地上,那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过去的源氏重宝,志津对自己三招两式的武艺和神道造诣都心知肚明,完全不是那对兄弟的对手,知道自己的落脚点是平安京,她不由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莺丸过了良久才又问她:……你和源氏有仇?

这个志津回答得极快:算孽缘,见不着最好。

莺丸被她一噎。一时间竟忘了告诉新室友,源赖光和他手下的四天王可都还在平安京述职。他们刚刚在大江山讨伐了酒吞童子,满载而归,一时风头无二。与勇武的源氏们同行的,还有名震天下的源氏重宝。尽管莺丸足不出户,器物们自有人类不能探查的情报网络,因着逸闻的加持,鸟儿们也时常给他带来远方的消息。

莺丸觉得家里出现的新客人是个不定数,她的灵力泡得他晕乎乎的,除非得是安倍晴明上门查看才有用吧,虽然安倍晴明在付丧神圈里,那是出了名的爱看热闹,他就算是来了,可能也不会驱走她,而且志津直到现在都是无害的。

志津用非常震撼的语气,向一仓库的器物们反问回来:你们这儿真的有安倍晴明啊?

器物们发出愉快的,模糊的笑声,用与有荣焉的声音回答她:哦,我们这儿的晴明已经变得这么有名啦?

志津说:像我这种没学问的人,都知道晴明公的大名耶。

大概是,在这个描绘着神话故事一般的过去里,总算摸着了她有点熟悉的领域,志津也暂且安心住了下来,有安倍晴明切实存在的平安京,天塌了也轮不到她顶上。

她来了没几日,先是自发的把乱糟糟的仓库都给整理了一遍,想来主人家看了她用劳动付房租,付伙食费,也不会太生气,加上一仓库的器物都受益于她的照料,被她甜乎乎的灵力给熏得晕陶陶的,在莺丸和这些器物伙伴们各奔东西之前,他们期待起了每天被她擦洗、正确归置、查看情况的时段,她也不管这些器物是否有人身,劳动的时候,她的嘴巴简直碎的不得了,说什么的都有。反而更加坐实了仆役们对她是精怪的猜想,主人家听下人呈报,说是仓库里住进了一个会帮忙打理收藏的客人,除了话实在很多,话题简直天南海北的,器物的名字在她嘴里连成一大片,比公卿盛宴上的碗碟数量还多,志津想念自己的本丸,想念自己的马儿们,她的高头大马们和矮脚马们各个有自己的动听名字,尽管有些仆役们听不懂,但她说得实在是太热闹了,也不乏有些人闲下来,就会跑去仓库门边去听一听,除却仆役女眷们,哪一个都不敢真的推门进到仓库里去,想来那是个勤劳的,又很怕羞的好精怪。而且这显然是个气度不凡,阅历深厚,说不定出身又极好的精怪——她称呼自己的家,用的竟是【本丸】这个词呢!

有时候世人对绝代佳人的想象,光凭一句出身高贵就能概括住了。因为贵重,反而拢入怀中时会更加洋洋得意,和收拢器物是同样的道理。

主人家也不甚在意,反正志津加上莺丸,吃得比猫又多不了多少。后来他的崇敬之心后知后觉地浮上来,又衷心地忧虑起,仓库里的贵客是否吃得是太少了些。

志津这段日子里确实是过得如梦似幻,每日醒来后都有种还要分辨好一会儿,才知如今身在何处的茫然感。她好像没那么饿,也没那么渴,身边没有那么多刀剑劝诫的声音,她也乐得只在真的觉得渴了,饿了,才安抚一下自己的碌碌饥肠跟干涩的喉咙。

平安京并不平安,这是个很让人心酸的现实问题,住在这个人鬼神妖共生的都城里,从天皇、贵族、武士到最底层的奴隶,每个人的神经都被锻炼得很顽强,家里住进了一个新角色,她既不害人,又不吃人,也对勾引人风花雪月毫无兴致,她就住在仓库里吃丁点大的食物,把器物们照顾得稳稳当当,想念一下自己的马,自己的收藏,还有被她当做家人相处的本丸里的许多故事,主人家偶尔敞开仓库,向贵客们展示他的收藏,一屋子井井有条的画面让他格外长脸。

器物们给志津说小报告,说主人家看得心花怒放,想给她立个小祠堂供奉着:恭喜啊,你这么快就要有自己的神位和供奉了。

志津给尴尬得不得了,连连推让,她为了堵上它们的起哄声,又给满仓库的器物们讲了一个新故事,说是自己有两振太刀出门换物资,那两振太刀,口灿莲花,容貌也确实是出众,不食人间烟火也是千真万确,他俩合起伙来,在乡下胡说八道了好几天,最后硬是用一件衣裳,一个小纸人换了一对野猪腿,甚至还给她博了个山神娘娘名号回来。

莺丸也懒得提醒她,仓库外长了一堆主人家的耳朵呢,他们是真的会到处说嘴的。京都人的舌头上滚动着许多真假难辨的故事,器物们各自的来历大抵是从这上诞生的。

主人家显然是听到了仆役们添油加醋的报告,说家里那个其实是落难了的山神娘娘,等他自己踱步过来听的时候,正好赶上器物们央求着她再把那个用一件衣服,一张小纸人换了一对野猪腿,甚至还有个山神娘娘名头的故事说一遍。他听了个满心满耳,从此更加深信不疑。

主人家大概是在下朝后跟博雅提及了一二,类似我家进了个落难的山神娘娘,她现在把我家仓库管得可好了。博雅又当个好故事说给了安倍晴明听。

稀世的大阴阳师怀着看热闹的心,踱步去了这户家人的仓库门口,差点被逸散出来的浓郁灵力甜味给呛个正着。

志津到底还是个需要注意清洁的人类女性,她在仓库里搬了个大木盆,抱着双膝坐在里头,暂且忍受着莺丸帮她把不温不凉的水一瓢一瓢从头顶冲下来。一屋子的器物替她望风,免得被闲杂人等打扰沐浴。她竟是背对着年幼的莺丸,赤裸着脊背坐在木盆里并不设防,正嘟囔着长发打理起来就是麻烦,结果本丸里一个个看她拿起剪子都是如临大敌,说什么都不肯让她把长得到腿根的头发给铰了。

她在水声里侧过头来,看了莺丸一眼。她的颈侧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被水汽浸润过的柔光,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她肩胛骨的凹陷里,顺着脊背的弧线往下滑,消失在木盆的水面以下。濡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挂在她微白的皮肤上,莺丸垂下眼睛礼貌地不做多看,奈何思绪是经不住地乱飘了一阵,他没去过须磨的海边,对外面景致的理解全是从绘卷上和鸟雀的啾鸣里得来的,他觉得落进渔夫们网中的人鱼,大体上也该是她这副模样了。

莺丸看她那一头深栗色,在阳光底下会泛出金意的美丽头发,心底也是深深赞同不该把它们给铰短,他并不搭理志津那些暴殄天物的发言,再说了,京中贵女们比她留着更长秀发的也大有人在,用米汤和山茶油精心养护,光可鉴人,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雅,权势财富和养尊处优的象征。

他只是一边帮忙浇水,一边给她补充常识:京中也没有哪个贵女,像你洗得这么勤快。

志津嘟嘟囔囔:我可是天天搂着你睡耶,你不嫌弃,我自己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晴明听到了那些淅淅沥沥的水声和志津轻微的咕哝抱怨,晃了晃蝙蝠扇:博雅啊,你觉得站在这户人家门口怎么样?

他那迟钝的好友感受了一番:挺心平气和的?我说呢,这户主人家最近脾气都变好了,上朝的时候都不呛人了。

安倍晴明笑而不语,他给主人家的回复,刚好也贴着主人家的心意:这是位还在旅行修炼着的山神呢,是个善缘。

这位惯爱看热闹的大阴阳师悄无声息地掐了个手诀,只听屋内的女性疑惑了一声水温居然上升了,最终,志津总算是在这个时代里,舒舒服服地洗了次热水澡。

大阴阳师还对主人家提点了句,哪天供奉的时候,和山神说一声她可以用汤殿也好啊。主家连连称是。

离开那座宅院后,源博雅反应过来了:其实那不是山神娘娘吧?

安倍晴明也不正面回答,只是说:她说自己是精怪,可比说她是个人安全。

源博雅想起公卿们的作派,蹙起了眉毛,显然是并不赞同的样子。

阴阳师哈哈大笑。

安倍晴明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里,才又对着源博雅继续倒豆子:哎呀,赖光带着四天王回封地去了,白白错过好节目了。

大阴阳师一眼就瞧见了,那扇门后面的姑娘,身上与名震天下的源氏重宝连着极深,极粗的缘呢,说不定它们随主人们返程路上,会隐隐觉得自己错失了良机,又无可奈何。她住在公卿这儿还是有桩好处的,他们谈起恋爱更讲究意会和自我想象,隔着几帐和黑夜谈情说爱,这样见了不那么美的也好收场。源氏嘛,估计早就登堂入室了,他们爱起女人来,连出身都不管不顾了。

源博雅还问要不要写信再让赖光往返一趟,阴阳师把蝙蝠扇敲在他的手背上:博雅啊,那个姑娘的旅行可不能中断在这里。

要是源赖光真的回返了,以那姑娘显而易见的心软,连别人家仓库里的东西都要照看的细致柔情,强欲如源氏,简直是要把她绑也要绑回筑前国。何况她又说自己是筑前国出身,霸道如源氏,只当她从他们治下逃走了。

她的筑前国,跟源氏的筑前国可是两码事。

志津给莺丸梳头发,整理衣装,把藏在衣襟里,袖袋里的糖块都拿出来,喂进他嘴里,那些糖块比在公卿家都难得吃到的稀罕麦芽糖还甜味十足,志津洋洋得意:好吃吗?这是我自己熬出来的,我带过来的就剩这些了。

志津把姿容都有点乱糟糟的莺丸,喂养得像一羽溜光水滑的名贵鸟类。大约是他现在过分年幼,她总算可以毫无戒备地同他更加亲昵,她给他梳理顺莺绿色的发丝,用湿润的手巾给他擦洗额角,脸颊,脖颈和整个上半身的时候,会格外注意看他美丽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最能显出与人类不同的地方,他自生出灵智以来,还没见过血,比起刀,更像还在雌雄莫辨年纪的美丽孩子,莺丸美人式的双眼皮上飞着如同佛像金意一般的光,志津又拿清水化开了自己带来的一小盒胭脂,又红又甜的脂膏盛在一个琉璃色贝壳形状的容器里,她用小指蘸了些,薄薄地敷了一层在他的眼尾上,甜润贴肤的红,更显出了从莺丸肌肤底里透出的金光烁烁,那是他通身灵力走得又通畅,又欢悦的表现。志津把他装饰得更加美貌非凡,神采奕奕。

主人家偶尔请出这振太刀,与来客们赏玩刀身,惊异地发现出鞘后的莺啼较之从前更加婉转悦耳,梅香也是令人心甜意洽。这振太刀的面容还是一团孩子气,偶尔也存着想让许多人看看,他被志津照顾得这样好的炫耀心思,十次豪宴里必有一回小小现身一会儿,替主人家挣挣脸面,公卿贵女们啧啧称赞他眼尾晕染的红意,惊叹他身上有着养护得当,如同飞天佛像一般的金光,莺丸听了几句夸赞后又隐去身形,回到正在仓库里忙碌着的志津身边。

志津待他大方得很,连那盒胭脂都送了他:这个贝壳好看吧?胭脂也是本丸里他们教我配的。给你吧,我也没用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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