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眉心轻聚的躁绪忽地一松,两弯柳眉怔怔上扬,慢慢方出声:“敢问夫人名讳?”
“吴止声。”
江岁如何敢想,多年飘零而过,她竟还能与吴止声再有相逢。
那位妇人眉眼攀上些许风霜,比之开封狱中分离后,多了几分温和。
“孩子平安生下了?”
“劳夫人挂心,闺女已一岁有余。”
对坐夫人显然露出讶色,须臾轻叹:“已然是幸事。”
江岁礼答:“当年开封一别后,原以为再难活命,不曾想叫我捡了条命,却也有夫人半碗粥食之恩。”
沈然闻言,颔首道:“吴夫人与江娘子还有渊源。”
吴止声笑笑,眼却盯着他,“深得很。”
“原就是我教过的学生,倒记着江娘子字尚清婉可观,虽文墨乏善可陈,只抄录一事,却也够用。酬银一事,按月计付三两。”
这便是应下了,江岁心头一松,听定银子,心便似开出朵水灵灵带蜜南花。这该是几日来最大喜讯,她忙不迭起身拜谢,“往后差遣,敢不为夫人效力。”
吴止声暂住北京宣南坊,身无婢仆,每至一地,便与牙婆手中买丫鬟,待离时遣散消契,来去自如,无牵无挂。是以江岁初来院中,理侍的小丫鬟还是个二八年华,眨着一双杏圆眼,脆生生道:“孩子我替娘子照看,绕过园子朝里走十来步,过了竹树见着一角亭,对岸那屋便是夫人所在。”
江岁依言寻去,入屋推门,但见书盈满架,地洒纸卷,然吴止声伏案握笔,恍若无人。
“夫人。”
吴止声“嗯”了声算作应答,却不曾仰头,指节握住的笔杆仍在纸间细誊。
已是六月浅夏,整间屋内门户俱闭,未有半分风沁入。
江岁垂手静立,直到案上人皱起眉,举书披灯细瞧,似乎这才望见冷落一旁多时的娘子。
“实在不敢分神半息。”吴止声放下书,邀她旁坐,“往后一月多,皆需你抄录这些书,越多越好。”
她指向另一头,“那本我已校准,这几日从此书着手起。”
江岁捧起书页,上题《观音问》,著作郎正是其师林载贽。
眼又移去案上残卷,其书历风经霜,字迹残缺,批红却多矣。
“夫人是在补书?”
“是。”
江岁眼梢微扬,接话道:“我或能替夫人分忧一二。”
吴止声手一顿,只见她上前,先理平书页,湿铺于案面,其做派神情倒真有几分熟稔。
“补书之法,你竟有所涉猎?”
江岁笑道:“在北京活下去,便是先靠补书手艺。”
那页残破扉页覆上新纸,抄录上新字,连平素她捉摸不定缺偏少底的残字,也悉数有了对应。通读其意不觉突兀,反似老师真迹。
吴止声眉生喜色,几欲拍案,恨不能捶足顿胸,“当年一救,实乃娘子与我缘分使然,方得今日相遇。先师一生,无书不续,无有怀而不吐。海内无有不读先师之书者,然先师自引决狱中,诸作朝廷烧禁,伪作大肆横生。”
她一双手竟生颤意,“先师书未刻者种种不胜擢数,今存藏作唯剩其三,娘子若能助力,定报以重酬。”
江岁哪里敢想,竟是抄录官府下令禁毁之书。当年开封狱中与她相遇,似乎也是因禁书而起。
她心中生出几分忐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有了阿至,江岁再不敢大意,可重酬实在诱人……
一月三两,倘若重酬,只怕六两也使得,如此只需战战兢兢悄干三月,便能凑齐银钱离开北京。
“我与娘子缘分深厚,倘若是旁人,绝计不得我一番信任剖心语,我亦晓得娘子独身带一孩子不易,愿付每月八两酬金,只单算校补书页工钱,倘若做得快,那三两亦照付。”
江岁闻言,当即咬咬牙,一口应下。
倘若说起缘分,那一切纠端,却真是打从楼中与吴止声相遇。
江岁垂头,胸中唯念银子,临到日落西斜后,月升风起时,又一点点被迈出宅门的那只脚给踩踏实下去。
天外飘起细雨,小丫鬟金瓯为她撑伞,一路相送,一路俏皮道:“奴家替娘子将生柔照看得极好,明儿得闲,娘子可替我在夫人跟前美言一二?”
江岁盯着金瓯亮晶晶眼眸,讶然之余,又不由想十六岁的自个儿,又在做甚么?
那年她与张妙儿翻出后院,寻去苏州城内玩耍,差点被牙婆子糊弄拐去,当夜阿娘重重呵斥,乾娘们各自一声不吭,她却哭成个泪人一般。
天上圆月依旧,风也依旧。
好像那些跌宕起伏的过往人与事,变成轻飘飘一句无缘。
无缘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