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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流佳客齐齐堂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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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摇头,一声不吭走了。

在荣华楼里,若薛大官人想做甚么,纵使银子多如沙子,也得依着规矩办事。未办梳拢夜,她还可在楼中踩着那条规矩线,横行放肆。

“雪娘,快过来。”假母拢笑扯她去一旁,指一指清阁里老爷,低声道:“这是你的福气,可抓紧呢,包了整整一个月头,凡事听着,莫惹老爷不痛快。”

江岁垂着脑袋没应声,甄静庄瞪她一眼,一把推她进去,手间丝帕一晃,门便合上。

阁中焚着清香,没有声响。

江岁绕过来,先望着案角侍弄金菊的一双手,当即心一跳,再密密上拂眼,正与转过来的一张脸对望。

“江娘子。”他眉眼卷起淡淡的歉意,却仍旧正经朝她一揖,“在下来给娘子赔不是。”

江岁紧绷身子忽地松懈开,一颗心像是又活过来。她实在开心,不必揪心于那等人纠缠,于是眉梢不再低挂,脚步迈得轻快,先朝左去替他温一壶茶,“沐相公要在苏州呆一个月?”

沐和玉顺势坐下,“七八日便要启程。”

只听江岁问,“那何必多费二十几日的银子。”

银子。

不同于金陵秦淮河畔妓家分别门户,苏州山塘的妓院遮得风雅,入内金煌灿艳,谁也不会先朝风月处想,然银子与娘子,交涉其中,便像如何也搅不开的胶漆,他不愿点破推脱不去干系惹她多心,却又不想再望见昨天那双泪眼。

于是手心那株金菊在不经意间遭了难,沐和玉浑然不觉,只捻着花瓣直言:“寻常官妓若想脱籍,除了交付于老鸨的赎身费,难得是去伺部一通上下打点,可江娘子与她们不同,如今在下所言不知是否冒犯,但娘子若有意,沐某愿尽力保娘子出楼。”

余光间一瓣金菊垂落,他一把攥进手心合拳搁膝,话从嗓子里滚出来,“如今世道,若是父母亲戚间的逼良为娼,着实难告,众鸨儿间也有官官相护的门路,我不知娘子身世,便也只有付清劳契银子这一条法子。”

温茶小炉不知沸了多少声,可坐于案前的娘子久未出声。

“江娘子——”

“她会耗空你的身家。”

话音被江岁打断,她分明在笑,眼底却是哀伤,“相公一片热忱心,为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但我与楼中私妓却又不同,走不得付清劳契的路。”

沐和玉一怔,显然不明白,“这是为何?”

清苦茶香已盖过金炉里那点余灰气,烟绯衣摆近身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李檬子味。

“相公请吃茶。”江岁推出茶盏,静静望着他没有答话。

这人啊,生得一副好皮囊,心也是热的。可她不免想李乾娘所言,踩在这实实地间,她竟没个户帖,岂非大半生都做了个流民,像一口空壳游魂栓死在楼中,便是生了逃意,也不敢逃去金陵南都半个天子脚下。

“说来奇怪,与沐相公同处,少万般楼中拘束,倒有几分在后院与众乾娘吃饭的松快意。”

不像初见时不珍视缘分的心,她说:“与相公呆着彼此率性,无复检束,便是快活,得友也莫不过如此。我与相公初见是,复见也是,只往后无缘,便在此地先遥祝沐相公回程平安,高中及第了。”

推拒一次,是不解意,推拒两次,是为有苦也难言。

只可惜与他这两面之缘的闲客,道不出心口话,沐和玉垂目握瓷杯,小抿一口轻回:“借娘子吉言。”

然低头一瞧,手心菊瓣,早被碾成一丝一丝花汁。

清阁这瓶金菊日日少几瓣,连打扫小厮也咄咄称奇,沐和玉一连来陪她三日,时谈风雅韵事,时道金陵景致,时荐流连美食,时提及那本《李氏焚书》惹得江岁生奇。

可变故便出在这第四日。

清阁外传来假母逐渐靠近的谄媚音,却正正停在她们跟前,推开门,乌泱泱一群人。

“薛大官人,您快请。”甄静庄扭着步子来,“雪娘,快来迎一迎。”

她倒做得体面人,又去朝沐和玉赔不是,“沐相公,真是叨扰了您兴致,实在我们姑娘惹人挂念,这不薛大官人听闻雪娘被人包了一整月,闹着要翻两倍价。我又两面得罪不得,这只好叫两位见一见,商议个对策。”

她笑着拉江岁起身,“老身有个笨法子,不若一日掰成上日与下日,这样只累着些雪娘,倒全了两位爷——”

还不待假母笑脸话说罢,薛邑笑哼一声,“原以为沐相公是个风月不沾身的老实人,不想英雄救美救到青楼里当嫖客帮闲来了。”

他余下兄弟皆捧腹揶揄:“这些个书生才子俱是如此做派,偏要装作一副圣人模样,嫖资没几个子儿,风骨倒垒如柴高,倒不如咱们坦荡,雪娘,你说是与不是?”

江岁脸色难看,背过身问假母,“妈妈这是甚么意思,架我在这等火上炙烤,既收了沐相公的银子,哪里兴如此?岂不坏了楼里名声?”

偏甄静庄压着嗓子,扯她朝屏后挪,面上端得一副有理模样,“你当老娘不晓得,那薛大官人是甚么人?太仓州二老爷的侄儿,来往南北有名的富商,又出得二百两银子,二百两!多少名妓姑娘梳拢夜也没这个价!我为着你考量,你这妮子倒不识抬举。”

二百两。

江岁着实心惊,朝前望,沐相公早当着一众人撩袍坐下,自顾自饮完那碗茶。

“薛大官人,是瞒着薛老爷来上门找不痛快?”他不疾不徐搁盏,“在下倒有个闲心,为薛老爷府门前再走一遭。”

“别拿叔父压老子!”薛邑横着眼便要冲前,若非假母见势头不对,急急撇开江岁拦在两人当中,只怕桌案也要掀翻了去。

那双吊梢眼移去江岁一张不笑面上,心思忽得一活络。他松开拳,敞开腿朝椅上一坐,“不劳甄妈妈费心了,小爷却愿得与沐相公一道同享美人。”

薛邑挑衅扬眉,“沐相公若不愿,妈妈只管打二百两里拨些银子,赔付给沐相公。”

话一落,他身后站着的三五帮闲各寻椅凳,乐呵着席地而坐,“那案上搁着琵琶,雪娘快给咱们薛大官人献艺一曲。”

甄静庄见状,自然乐得其成,忙不迭取来琵琶塞江岁怀里。

“薛大官人不晓得,当初老身瞧中这姑娘时,她还在楼中同一众新人学艺呢,又去王居士那处作了几个月丫鬟,琴艺自然不必说,包管各位爷听得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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