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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侍婢窥花捉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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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母不由蹙眉打量,暗忖琢磨:若只便宜伧父莽夫一类,未免不值当。

心里一番云雾计较,愈发瞧之顺目,堆起笑以她奇货可居,柔声替她解了丝绢,“你叫甚么名字?”

“后院规矩想来你是知晓,今日我赏识你,也逢春风拂面心事佳,便也不罚她。”

“你不必再回后院,湘宜,带她去安顿。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

门外忽地闯入一阵香风,人未至话却先急落,“妈妈不可!”

四人错身望去,来者云鬟叠翠,一身素蓝比甲白绢裙,正是顾甘雨。

却瞧江岁面色一白,躲身伏背,不敢相视。

假母最是善观面,只觑她二人,稍把眼棱一挑,沉音便问:“怎么,雨娘认得她?”

见妈妈身旁跟着李湘宜,顾甘雨脸色尤不自在,却也暗剜江岁,皮笑肉不笑回:“这是我外甥女。”

仅三字,就将屋里各人心思炸了个水花乱溅。

假母眼珠一转,遣余下人出去,只留顾甘雨,“荣华楼的规矩,你是忘了?”

“放你掌了多少年与伺部画契?”她哼笑,转左指上挂戴的两只金马鞍戒,直勾勾逼问,“你与我道实话,还瞒我多少事?”

“你心里明镜似的,荣华楼里我最看重的,便是你与湘宜。 ”

顾甘雨终于神色一变,低眉敛目,跪下陈情,“我与外甥女有些龃龉,当年祖上败落,唯我落此态,幸得妈妈怜惜,方过了二十多年太平富贵日。五年前她闻得我如今好处,自摸索来楼里求我施舍,可我见之便恨,更恨那张脸,妈妈知我脾性,此事是我糊涂,该罚。”

她在荣华楼内,从来乖顺,并不似李湘宜般手段雷霆,心计浮于面,因此假母是有些溺爱信任的心。如今听顾甘雨一番诉苦,再细细审思,倒也消解大半疑心。

“这便是你的不是,向来仇不索隔代,你入我楼时,那姑娘只怕还没出生呢!如何怪罪到她的身上,”假母挽着顾甘雨起身,宽慰出声,“那是个好孩子,你若好好待她,待她身价高涨后,反要敬谢你,何苦做断自身后路的糊涂事。”

顾甘雨跟着落下两滴泪,“妈妈说得是。但她年纪尚小,性子犟直,不若先安置我房中看顾着,一则转圜些亲情,二则也交她些处事道理。”

“楼里梳拢早的,十六就梳拢出去了,”假母微微一笑,松开她手,“性子犟直,我却没看出来。况凭她模样,我也愿意先养几年。旁的随你安置,只一条,我要她随新入楼的小娘子们一道去学本事。”

顾甘雨心一咯噔,知晓假母这话是铁了心要栽培江岁,她面上不显,只得把话应下。

窗寮透过风,混着供置银盆里的冰,已有凉爽意,却也未浇灭心头火。一直捱到月藏梢,那抹灰粉衣衫立着屋里打量,她怒又陡生一斗。

“你好本事。”

“偌大后院呆不住,倒敢混闹去前楼。”

话落,衣拂瓷瓶,乍落摔了个满碎。

江岁垂着头,去收拾案下狼藉,“姨妈不要动怒。”

瓷片轻飘拢在灰蓝汗巾子里,只发出微弱响动,她声调亦如此,似是恐人听着,“我只是想念你。”

案前立着的女人显然一怔,那对已生细纹的眼尾泛起微弱颤抖。

“我有四十三日未见你。”

“李乾娘说,忙完这阵,你就来后院,可我厌倦盼着人渡日,这么多年,我越年岁渐长,你越断了我所有想翻出楼的念想。”

江岁仰起头,神色倔强,“与你相见,活像一只偷贼。”

裹进汗巾子里的碎瓷随起身动静叮叮作响,她胸腔多年埋伏的情绪好似有了破口,呼啦啦倾泻了个干净,“你要是恨我来此一遭,当初就不该——”

恨语还未言尽,劲风已至面门,“啪!”得一声,江岁木在那儿,脸颊火辣辣得疼。

“白养你这么些年,”顾甘雨指着她,气得指颤,“说些甜言蜜语,可心是朝着楼外去的,打量我不清楚?”

“踏进前楼,你还想拍拍手,同今日模样一般干净出去?睁眼瞧瞧,这是妓院,我是有甚么通天本事不成?你恨我拘着你,可我为了谁?”

脸颊疼还未消弭,心也被此话戳出孔洞愤恨来,江岁攥紧手中汗巾,猛地回头,摔门而去。

楼中依旧热闹,这番动静并未激起甚么涟漪,她顺着不平气性而走,却忘了这是头一遭来,并不知要往何处去。

回后院寻李乾娘?

不,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一鼓作气,了当出楼才是。

荣华楼坐落山塘一带,靠近苏州城西北,连接虎丘与阊门,闻说是苏州城最大的妓院,有一条河贯穿,分开后院与前楼。她日日缠着几位乾娘,讲这座楼,这片地,这座城,可真自己踏上,又不由惊愕,世上怎地有迷宫仙境似的地方,绕了三道,竟未到头。

楼集苏州富贵人与富贵物,金红紫绿应接不暇,一时细想方才姨妈屋内,也是一张天然几,摆着古花觚,内插几支花,斋头清玩乃是花梨,几案,床榻乃是紫檀,富贵不言。

江岁愈思后院之处,那口气便随步生风,堪堪撞出一条路,一路不少龟奴嫖客张望,待飘过镇楼的假石奉山茶,心似乎才回过神。

然一步踏出,耳际的风声呼呼,而眼中香尘与滴答声不断,游人混着银针似的雨丝。

不似那困守后院,通身窒息无望的风,这处没甚棹舞清波,歌传皓齿,瞧望俱是纱灯蒙在雨雾里照耀,罗帏洇湿在水汽飘拂,她却觉得,倍欢场盛地多矣。

江岁呆了一瞬,只似游冶妙境,也不俱泼面大雨,愣愣去一摊贩。

买了碗不知甚么名号的泡茶。

坐下一尝,同顾甘雨从前悄让李乾娘送来的茶味道无差,这一碗润肺的热意扯住心神,却见掌柜眼风醋溜,巴笑着来搭话,“小娘子怎不着蔽,我这处正有闲伞。”

江岁心一暖,略牵唇道:“多谢。”

然‘谢’字将落,掌柜搁伞垂手,“这碗茶一钱银子。”

江岁惊得手抖,柳眉横蹙,“街边混卖的茶,也敢要一钱银子,茶也未尝出甚么名贵,敢情是专为勒索!”

掌柜眼神顷刻一变,喝道:“这乃木樨芝麻熏笋泡茶,乃是名贵老爷们皆爱之物,娘子疑我勒索,不若请来老爷们一瞧,是与不是!”

“我并未点此茶!”

瞅茶摊后行出三两汉子抡袖,江岁攥案而起,暗道不妙,回头欲溜,便见假母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稳稳按住她掌。

眼却凌厉一扫,向前而去,“通条山塘也脱不开荣华楼的置业,你是活腻了,敢打量老娘楼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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