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文熠辰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以为是大鹏,开门一看,是楚宵。
楚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露出笑眯眯的眉眼。
他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头发也收拾过了。
“去买菜,”楚宵说,“晚上陪我在我家吃顿饭?”
文熠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回去换了件衣服,拿了钥匙,跟着楚宵下了楼。
街上比前几天更热闹了。
超市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购物车里都堆得满满的,糖果、瓜子、饮料、礼盒,红的绿的。
卖鱼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活鱼在水盆里扑腾,溅了一地的水。
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肉香味、炒货的香味,乱七八糟的,但总之就是过年的味道。
楚宵走在前面,文熠辰跟在旁边。
楚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菜,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写的。
他看了一眼,把纸条递给了文熠辰。
“你帮我看着,”他说,“我怕买漏了。”
文熠辰接过来,看了一眼龙飞凤舞的字,又塞回去了。
买完菜,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的人更多了,拎着大包小包的。
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脆生生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
楚宵侧了侧身,让了一下。
“过年了。”楚宵说。
文熠辰嗯了一声。
路边的电子红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脸映得红红的。
“晚饭等我喊你。”
“好。”文熠辰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文熠辰趴在卧室床上晒太阳玩手机,打发时间。
只不过打盹的中途被一声脆响惊醒。
像是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他趴在床上,手臂已经压麻了,还没来得及抬头,又听见了更激烈的声响。
不是摔东西,是人在说话,声音很大,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内容。
是楼下,楚宵家。
文熠辰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楼道里。
楼梯间的灯没亮,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点光,灰蒙蒙的。
他往下走了几步,站在拐角处,又犹豫地停下来。
这时楼下的门忽然开了,声音一下子涌出来。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五十来岁,头发有些乱,外套敞着,步子很快,几乎是从门里冲出来的。
她低着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抬起头,看见了文熠辰。
文熠辰站在楼梯拐角。
她盯着文熠辰,目光落在他脸上,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看了几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她终于开口问他。
文熠辰站直了一些,“阿姨好,我是楚宵的同学文熠辰,租在你家六楼。”
她没应。
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楚宵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看见文熠辰,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
楚宵走到他妈妈身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妈,走吧,我送你回去。”
楼上有人家的电视开着,喜庆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下来,混着楼下小孩放鞭炮的噼啪声,热热闹闹的,跟他们这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楚宵妈妈把目光收回去,转身往楼下走。
步子还是很快,鞋底敲在台阶上,笃笃笃的。
楚宵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传来的鞭炮声盖住了。
文熠辰在楼道里站了会儿,才转身回去。
过了很久,久地他无聊地看起了春晚,门再次被敲响。
楚宵站在外面。
“你的脸怎么了?”文熠辰问他。
楚宵看着他,几乎是同时开了口:“一起吃饭吧。”
两个人同时停住。
文熠辰没再问,跟着楚宵下楼。
五楼的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着餐桌上那几盘菜。
鱼、肉、青菜、豆腐,摆了满满一桌,但都没动过,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架上。
地上也很干净,瓷砖擦过了,还带着湿痕,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楚宵走进来,从厨房拿了新的碗筷,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吃吧,之前做好的菜我重新热了一半,又炒了几个新的。”
文熠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
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被调得很响,主持人说着吉祥话,观众席里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文熠辰嚼着嘴里的饭,看着楚宵低头吃饭的样子。
他脸上那道划伤在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从颧骨拉到下巴,血痂已经干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抱歉,”楚宵说,声音比平时低,“本来想一起吃的。”
他没说下去,顿了一下,“但我妈妈情绪不太稳定。”
文熠辰摇了摇头,“谢谢你。”
他看着楚宵的眼睛,“新年快乐。”
楚宵笑了一下,点点头,“新年快乐。”
窗外忽然炸开一丛烟花,砰的一声,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雪亮。
门又被敲响了,又重又急。
大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楚宵!出来放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