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桢姿容平平。吴正卿不事生产,全凭家中祖产与祖田收租度日,故家中并无丰厚积蓄,吴孟桢下面又有两弟待娶、两妹待字,她也没有丰厚的嫁妆可以傍身。
故登门求娶吴孟桢的人寥寥无几,且多是庸碌市侩、全无雅趣之辈。
是以,当陆琮的草帖被送入吴家,递至吴孟桢眼前的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好似梦境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只是吴孟桢之母卞氏却有些犹疑不定,她觉得陆知州府上相较自家可谓门第显赫,其嫡长子于音律一道又素有才名,品行亦清白端正,这般人物来求娶,自家女儿显然高攀了。然而高门之中是非多,也不知这陆府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正卿却是不服气的,他道,原就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他吴正卿的女儿贤良淑德,即便知州宗子,也是般配的。
吴孟桢听了暗自高兴,心道即便陆琮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也是愿意嫁的。
于是婚事很快敲定下来。
…………
自一月前成为陆铎妾室,陆琮又与吴孟桢定亲,凌珠儿日日心如刀绞。曾经心爱的琵琶被放在了角落里,只有陆铎来的时候,她才会碰一碰。
已入冬月,寒风凛冽,凌珠儿大开窗扇,她斜倚在窗边,遥遥望着陆琮书房的方向。北风吹得她额头冰冷、两颊通红,她却一动不动。她渴望再听到陆琮的琴声,可屋子里只有书页被风翻动的声音。
陆琮已经一个月没有碰过任何乐器了,他在书房里埋首乐谱典籍中。直至昨日,魏氏前来告诉他,他与吴氏女的婚期定在两月之后。
一曲《无尘》,琴声干净平缓,清冷无波,似山中寒潭,洁净无杂。凌珠儿终于等到了陆琮的琴音,只是这乐声太过干净,不见抚琴人的七情六欲。凌珠儿怔了一下,继而心底漫上了苦涩的暖意。她缓缓在窗边趴下,头枕着胳膊,静静地听着这不带情绪的琴音,胜似万般情话。
…………
两月之后,吴孟如愿成了陆琮新妇。
婚后不久,叔父陆钧遭太后责难,贬官永州,家翁陆铎的仕途也跟着遭受重创,变得暗淡无光。但吴孟桢依然不悔,满心满眼唯有陆琮一人。
可是吴孟桢发现,陆琮的于音律一道的才华,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出众。她虽有几分失落,更多的却是疑惑。
她听陆琮抚琴,虽曲调工整悦耳,曲中却无半分情意,好似白纸一般乏善可陈。但与其说他的才华名不副实,倒更像是功力深厚的行家从琴声中故意抹去了七情六欲。
然阖府上下,懂音律的,大概别无他人,因为从没人对陆琮的琴音表达过疑惑,不过吴孟桢也从未与人提过,她亦通晓音律。
偶然的一次,吴孟桢与凌珠儿共处一室,听闻陆琮琴音,凌珠儿即不像他人那样,或漠然无感,或一味称赞,也不像吴孟桢这般满心疑惑。她静静坐着,垂眸聆听,仿若在细细品读曲中的百般情意。
电光火石间,吴孟桢在脑海中仿佛抓住了什么。她想起出嫁那天,无意间瞥见凌珠儿看向自己的眼神,幽怨之中又搀着几分艳羡。吴孟桢原以为凌珠儿是在羡慕她分明比凌珠儿长着几岁,却能嫁得良人,为人正妻。
如今看来,这便是母亲所言的,陆府的难言之隐了。
凌珠儿与陆琮,以前应该是有情的。
思及此,吴孟桢心神恍惚,气血上涌,堪堪撑住椅子扶手,才没跌倒在地上。
然而冷静下来后,吴孟桢却开始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陆琮。她希望能以这般似水温柔,一点一滴地渗进陆琮心里,取代那里凌珠儿曾经的位置。
一年后,陆铎再次赴京,任礼部郎中。又过了一年,叔父陆钧治疫殉职,留下两个孤女来府上寄居。
这两年里,陆琮与凌珠儿从无交集。凌珠儿表现得毫无破绽,陆琮的琴声也不再像白纸一般刻意抹去一切情绪。偶有闲情,他也会抚上一段,遣怀心绪。吴孟桢有时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当年思虑过甚了。
又过了两年多,在小姑陆琳即将出嫁的时候,吴孟桢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虽然陆琮闻讯,脸上还是那般寡淡无波,但吴孟桢知道,他心中欣喜。
家宴那天晚上,陆琮坐于廊下,怀抱琵琶,一曲《阳春白雪》,久违地于弦间尽情直抒胸臆,诉尽缱绻柔情,满藏对往后岁月的殷殷期许。
吴孟桢嘴唇翕动,心中翻涌起苦涩的酸甜,多年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在这一刻踏踏实实地落了地,她的周身裹上了一层暖意,望向陆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她拭了拭眼角,却见角落里的凌珠儿,多饮了几杯,已是不胜酒力。
…………
凌珠儿独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宴席上的欢声笑语。
多年来,她封起自己的心,伪装成一副淡然世外的样子,与陆琮毫无交集。只有他平淡的琴音能让凌珠儿忆起,自己所倾心的那个,会拿着曲谱在廊下对自己粲然一笑的清朗少年。凌珠儿忽然觉得,自己伪装了太久,久到自己也不记得是不是还爱着陆琮。
想到今晚陆琮琴声中流露出的脉脉温情,凌珠儿知道,那是弹与别人的,是弹与他未来孩儿的。封住她内心的坚冰忽然破掉了,心头的肉被碎冰划破,吃痛起来。起初只觉得钝钝地,紧接着剧痛袭来,好似心上被剜掉了一块肉一般。
泪水决堤般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凌珠儿知道,陆琮早已与她渐行渐远。自她被困在这庶母的名分里,即便能天天相见,也不敢流露半分心思。她忽然很想见一见陆琮,跟他说话,为他唱曲,同他一道编写乐谱。她想问问陆琮,心里可还记着凌珠儿。
凌珠儿走了。
她觉得自己早该走了。她一直在为一点永远不会有回应的感情等待着、压抑着,久到忘记了自己是不是在伪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本色。她终于决定离开了,化作一缕青烟,魂归天外。
凌珠儿走后,陆琮在其坟头撒了一杯酒,再次奏响了那支由二人一同完成的《青云曲》,苍凉、悲壮的乐音萦绕在上空,待最后一个音符散去,坟前已空无一人。自此之后,此曲再未响起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