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卷
一处寂静的亭子下,晏凤不急不慢地喝着茶,温和从容,周身带来的感觉却似乎不近人情。
上方悬挂着数张白色的面具,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转动,每一张面具的表情各不相同。
它们围绕着他,看上去十分怪异。
他面前摆着一排名字,陆书白,令温炵,梁惜禾,归楠。
那些名字写在窄长的纸签上,他目光从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指尖轻轻点过那些纸签:“爱别离,病,死,求不得。”
他像是在清点自己收藏的品类。
“嗯……还差什么呢?”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池塘,池水一片浑浊,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但那些鱼此刻都安静地停在池底深处,死气沉沉的,仿若失了生机。
晏凤看了它们片刻,他刚要伸手探入水中去捞,那些鱼似瞬间看破他的心思,倏然四散游开。
他的手停在了水面之上,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浑浊水面,轻笑道。
池中物,鱼儿能懂人心,人要读懂鱼的心思又有何难。
可又偏偏离不开这一浊池水,逃离不开这身浮沉苦楚。
可悲又可喜。
如一杯毒酒,饮鸩止渴,生与死在一念间。
他面上连方才那丝笑意也消散了:“感受得多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这个道理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当见过足够多的执念、痛苦、挣扎、绝望,就会发现它们本质上都是相似的,只是披着不同的外衣,彻底消灭掉就不会再被这种平庸的苦感束缚。
而晏凤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许多透明的水晶小旗子,大小不一,插在不同的方位。
其中最显眼的是八面比普通旗子高出半截的水晶旗,它们被插在桌面的八个方位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该玩的都玩了,除了自由,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水晶旗上,然后伸出手,拈起那面旗子,将它翻过来,露出底部。
他看了许久,在悬腕在旗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写好后,晏凤垂眼看着那三个字,然后他将那枚棋子放进了其他七枚中间,不偏不倚,刚好补上那个空位。
旗面上写着三个字——怨憎会。
*
夜色沉沉,窗纱半掩。
归楠坐在屋内,听到了动静,转身看向窗外。
远处立着一个身影,那个棕红色头发的少年,撑着一把白色的伞,站在窗下。
背对着他,和上次梦中的姿态一模一样,归楠撑起虚软的身体,开口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那个人没有回应。
归楠正想再问,余光中忽然捕捉到另一道身影,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
它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端坐在那里,一双红色的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归楠认出了它,是好梦。
那只黑猫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落在窗台上。
看清后发现,那是一对眼睛,血淋淋的,归楠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咽喉涌上来。
他别开视线。
那个棕发少年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他撑着的那把白伞,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从伞尖开始漫开一片猩红,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死的是他吗?”
归楠心头疑惑,他不知道那个“他”是谁,那个少年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归楠跟了上去。
走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门全部紧闭,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纸张,白色的纸页像被风吹散了一地。
他弯腰拾起一张,纸面上空无一字,他又拾起几张,全是空白。
正想放下那些纸,一阵风从走廊深处涌来,将那些纸张全部吹起,在纸页腾空翻转的一瞬间,他瞥见那些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血红色的字迹。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死的是他吗?
死的是他吗?
满天的纸,像血色的雪片一样在他身侧翻飞。
那些字如活了般,无数重叠从地底传来的回声,在不断重复这同一句话。
归楠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他想要扔掉那些纸,发觉手指像是被黏在了纸页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此时,屋内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异响,归楠猛地回头,向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推开刚刚出来那扇半掩的门。
引入眼前的,是一派触目惊心的景象,他看见那只黑猫,正蹲在温瞳身上,撕咬着温瞳的脖颈,床单被褥上到处都是血迹。
归楠的瞳孔猛地缩紧,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彻底消失,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他崩溃地冲过去,跪在床边,手颤抖着去摸温瞳的脸。
归楠满手的血,努力擦掉又渗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他破碎喊道: “木归……木归……”
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哀求道:“木归……”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怎么了?我在这里呢。”
归楠猛地抬起头,温瞳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身上没有血,只是脸色还带着些许困意,那双泛红的眼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是……梦。
归楠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温瞳的脸颊,没有伤痕。
他又开始检查他全身,一遍一遍地确认,指腹下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完好的,没有任何血迹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