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彩石溯回傩面牵丝

【彩石溯回】

魏无尘的目光，落在枝头那两颗新来的石上。

从怀里摸出一张素绢，咬破指尖，就着血墨，并指如笔——溯回。

淡青色的光晕覆上掌心，隔空，轻轻罩住了那颗湛蓝的石头。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进识海——

看见一个渔村少年，趴在母亲膝头数星星；看见他攒了三年的墨晶，只为给妹妹买一根木簪；看见他背着病母翻过两座山，鞋底磨穿，一步一个血印……

画面最后，停在一双仰望花树的、惊喜的眼睛里。

"纯粹的爱。"

魏无尘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这颗蓝色的——他这辈子，一直在爱别人。"

又罩住那颗深紫的。

这一次，看见一个执剑的女修，十年练一式剑，只为胜过把她逐出师门的师兄；看见她在花树下仰头的瞬间，眼里燃着的不是贪念，是执念……

紫光将散未散之际，画面最深处，忽然漏进来一角不相干的残影——一只小小的、赤红色的幼兽，蜷缩在一头更大、更温驯的赤兽腹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大兽的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它。

像娘在拍孩子。

残影一闪而逝。

魏无尘怔在原地。

——这是谁的记忆？

——狰的？

"师弟？"瓷雍拽着，"看够了咱们赶紧走，这地方我后背直发凉……"

"嗯。"

那两颗石头一闪，一闪。

像两只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

渊里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那棵 "花树" 一鼓一鼓的鼾声，和自己的心跳。

阴气顺着岩石缝往上爬，魏无尘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指尖冻得发僵。

魏无尘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低声骂了句："这鬼地方……"

腕上，鸦牌忽然温了。

不是亮。是温 —— 像有人隔着三百里，轻轻握住了腕子。暖血玉残片的温度，顺着牌子，一点一点爬上来。

魏无尘一怔，低头。

"…… 冻着了？" 鸦牌那头，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像平时那样懒。

"没有。" 人嘴硬。

"你牙都在打颤。"

"您隔着三百里，还能听见我打颤？"

"听不见。" 他顿了顿，"本王摸得出来。"

魏无尘一下子噎住了。

低头看着腕上那块牌子 —— 暖意还在，像他真的一直握着，没松过。

忽然想起，山下有人说过，九王爷的病，太医说撑不过入冬。想起那袋墨晶 —— 够不够换一剂续命的药。

在渊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能续命的东西。

"九王爷。"

"嗯？"

"你……" 魏无尘张了张嘴，"你可别死。"

鸦牌那头，静了一瞬。静得以为他又要毒舌。

然后，听见他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本王死不了。倒是你 —— 你在渊里多耗一天，本王就多担一天的心"

"等得烦了 ——"

"本王不介意隔着照骨镜，见一见真人。"

魏无尘："…… 你少咒我！"

此时正骂得凶，手却攥着腕上那块牌子，没松。鸦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暗到最后一线时，他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别冻着。"

"本王，等你出来。"

光灭了。

渊里，又只剩下那棵 "花树" 的鼾声。

魏无尘蹲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腕子。暖意还在，像他还握着。

小声对怀里的粉圆子说："…… 他要是真撑不到我出去，可怎么办。"

【你可别死】

粉圆子在人怀里蹭了蹭。

远处，传来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骨铃声 ——

"小友好手段。"

声音从背后两丈外响起，比上次近了一丈。

魏无尘的汗毛，"唰" 地竖了起来。

不是吓的。是那声音落地的时候，后颈先凉 —— 像有什么东西，先于声音到了自己背后。

回身。

墨色蓑衣，白骨小铃，青铜傩面。

那张缝着双眼的面具朝魏无尘微微倾了一下，像一个人歪着头，打量猎物。

牵丝客语气轻快，"小友方才读那两颗石头 —— 妙啊。在下蹲了这些时日，头一回见人，敢这么去解读——狰的东西。。"

"有事？"

"合作。"

他摊开空空的掌心，"阵眼石在狰颈上。它醒着，谁也近不了身 —— 在下有一门敛息的傀儡术，能替小友引开它的注意。石头到手，一人一半。"

魏无尘没答话。

怀里，那枚鸦牌，忽然颤了一下。

不动声色，拢了拢袖子，把腕子压进衣料里。

鸦牌那头，传来极低的一声 ——"…… 他离你，两丈？"

"嗯。"

"他长什么样子？"

魏无尘愣了一下。

下意识回忆牵丝客那副傩面的朝向 —— 面具没有眼孔，可他 "看" 人的时候，那两道缝线微微绷起，像两只眼睛在暗处眯了起来。

鸦牌那头，静了很久。

"九王爷？"

"别回头。"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又稳，像一把刀落了鞘，"也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看他。你现在 —— 把他从头到脚，给本王说一遍。"

魏无尘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佯装看狰，眼角余光把那人一寸寸扫过去：墨蓑，骨铃，不露一寸肉，青铜傩面，没有眼孔，两道弯曲的缝线……

"说完了。"

鸦牌那头，又静了三息。

"小祝子。" 九王爷的声音像隔了很远，喊了一声。

"哎，爷。"

"库房第三进，最里头那架柜子，第三层 —— 那卷火漆封了三十年、没人动过的密档，翻出来。"

"爷，那卷是…… 暗鸦卫立卷时候封的，按规矩，得您亲自开封。"

"开封。"

牵丝客还在絮絮叨叨："小友若是信不过，在下可以先把狰的命门说给你听 —— 它每三个时辰，要睡足一炷香。那一炷香里，它尾巴是垂着的……"

腕上，鸦牌又亮了一下。

九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本王方才听你说墨蓑、骨铃、傩面缝眼 —— 耳熟。"

"暗鸦卫立卷那一年，市面上收过一条消息，是个从狰狨秘境活着出来的人卖的。他卖了三天 —— 第四天，人就没了。"

"他卖出去的那些，市面上传了个遍；唯独最后压着没卖的那一条，被暗鸦卫买断，封进密档，火漆一盖三十年。"

"这卷，天底下翻过的人，不超过三个。"

"里头记着 ——' 渊中有傩面白骨客。墨蓑，骨铃，面具缝眼，不见皮肉。善敛息，能驱尸偶。见活光则溃。'"

他顿了顿："批注是当年立卷的人写的 —— 志怪，存疑。本王原也当它志怪。"

"直到你方才说，那人墨蓑，骨铃，面具缝眼，不露一寸肉。"

"…… 本王现在觉得，不存疑。"

魏无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见活光则溃。

活光 —— 点睛的笔意是光，千山翠秋毫认主的光是光。

腰间笔袋里那支笔，就是天底下最亮的一束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