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鲸游天街花尾藏狰

【渊前跪求】

"画圣。"

岳巫山笑意不减，声音却阴了下来，"徒弟的热血，你当师傅的，要当着各派后辈的面，亲手泼回去？"

他环视四周，慢条斯理地补了最后一刀："莫非鸠山……当真输不起？"

人群的喧哗里，鸦牌又亮了一线。

"钟之远也会在渊里。"

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他若来讨那支哨子 —— 正好，让它认认旧主。"

魏无尘指尖一动：惊神哨。 —— 哨子克钟之远周身黑气，如遇天敌。

这渊里，她要防的，从来不止狰狨。

满场鸦雀无声。每一道目光都烧在妙雉春背上。

魏无尘看见，师傅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

"……开门。"

妙雉春看了魏无尘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他不了解这个徒弟——凡躯，二层，口气大得没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可鸠山，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像样的好徒弟了。

"活着出来。"

他只说这四个字，转身走向古碑。

岳巫山的笑声还在竹林里荡——响得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响。

响得像是在盖什么。

入渊前，宇涵大师兄走到魏无尘面前，把三枚朱红小符塞进她手里。

"求救符，捏碎即出，"

他声音又冷又平，"但也算淘汰。非死局，别用。"

魏无尘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手背 —— 他一缩，袖口滑下去半截，露出缠到腕上的纱布，纱布底下一圈发乌的青紫。

魏无尘一愣："师兄，你这手 ——"

"不碍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拢回去，声音更冷了，"管好你自己。"

"师兄？"

宇涵盯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还记得你刚入门那会儿么？"

魏无尘一怔。

"你连笔都握不稳，袖口沾着墨，站在满洞师兄跟前，像只误闯了狼窝的兔子。"

他声音还是冷的，"我那时候就想 —— 师傅糊涂了。收你这么个废物，是要把神羽居的脸丢到山下去。"

"后来你杀了赤蟒，翠笔认主，满山跪你。"

他顿了顿，"我跪不下去。"

魏无尘没说话。

"那支笔，在师傅案头供了百年。"

宇涵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笔袋上，声音低下去，"凭什么认你？我一个跟了师傅几十年的弟子，凭什么让一支百年不认主的笔，认了你？"

他吐了口气，像是把压了几年的东西往外倒："那年师傅下山吃酒，一屋子弟子追着捆，上绳都捆不住 —— 你倒好，一句话，半杯温茶，师傅就安静了。我伺候了他几十年，从没做到过。"

"…… 所以你看我不顺眼。"

"对。看你哪哪都不顺眼。"

宇涵说着，忽然膝盖一弯 —— 当着满山弟子的面，单膝砸在青石上。

魏无尘吓一跳："师兄！"

"别动。听我说完。"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师傅这一生，就折过一回。"

"那回之后，他把点睛入画收了，再不教人，也再没那样看过谁。"

"直到…… 你上山那天，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魏无尘攥紧那三枚朱红小符，符纸硌进掌心。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师兄 —— 那个她入门起就冷着脸、看她哪哪都不顺眼的人，此刻跪在青石上，肩在抖。

两人对视。

"要不是这条胳膊中了埋伏不中用，这会儿入渊口的，该是我。"

宇涵抬起眼，眼眶红得吓人，"我去不了。所以…… 求你。"

"大师兄。"

"…… 嗯？"

"你跪都跪了 ——"

魏无尘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一会儿满山弟子出来，看见咱们大师兄跪在地上哭，你说我是说你腿软，还是说你在求我赐福？"

宇涵噎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硬生生憋出一句："…… 你敢。"

"那不成。"

魏无尘一本正经，"你刚还看我哪哪都不顺眼，我不得顺眼一回，让你看看？"

"……"

"大师兄，你放心。"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怀里那三枚符的位置："我这人，命硬，折不动。真要折了 ——"

魏无尘顿了顿，笑得没心没肺："你就当我是自己走丢的，千万别跟师傅说，我是为了逞能进的渊。不然他后半辈子，都得念叨我。"

宇涵怔怔看着她，眼眶还红着，忽然 "噗" 地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板起脸，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谁要念叨你。"

【鲸游天街】

"那不就成了。"

魏无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像方才只是聊了句闲天："大师兄，别苦着脸送我。我进去，是去给师傅长脸的，又不是去奔丧。"

她说完，转身往队列里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咧开一个笑：

"等我把师傅带出来，你再接着看不顺眼我。"

宇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人堆里。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住她，只把手握成拳，抵在胸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 活着回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古碑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 那小子嘴上没把门。

可这半辈子，敢蹲在他面前贫嘴的，也就此一个。

也罢。

魏无尘进去替师傅挣命，他就在外面，替她把那盏灯，守着。

寅时三刻，古碑嗡鸣。

碑上 "狰狨" 二字亮起青光，一道水波似的光门，在竹渊深处缓缓张开。

三十几名弟子，鱼贯而入。

再落脚时，天是黑的。

不是夜色的黑——是铅水浇铸的黑。云层低低压在整个秘境上空，云缝里游走着惨白的闪电，无声无息，像一把把迟迟不落的天刀。

而最刺目的是——天上有宫观。

一座座殿宇拔地而起，悬在半空，飞檐上挂满了灯笼，灯笼与灯笼之间以长桥相连，桥影在闪电里明明灭灭，像一条悬在天上的街市。

云的更深处，一条巨大的影子缓缓游过。

鳌鲸。一条在天上游的鲸，腹下缀着幽幽的灯，一路洒下细碎的光。

魏无尘的目光追着那条影子，忽然，僵住了。

—— 鳌鲸。

这两个字，不是她在这个世界学来的。

是她在现代，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年深夜，工作室只剩她一个人，她对着数位板给新世界设定神兽立绘，主策在旁边啃着冷掉的盒饭，随口念她刚写的设定文案："鲸行于天，万籁俱寂，天有异相，必有大乱 —— 你写得也太瘆人了。"

"瘆人吗？"

她记得自己头也没抬，"这才哪到哪。等它落下来，整个天都会跟着它 ' 慢' 下来 —— 时间一慢，杀机就到了。"

她当时只当是一句设定。

如今，那句话，正活生生地，游在她头顶。

魏无尘的呼吸，忽然轻了。

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 天上宫观，长桥灯笼，流萤般的细碎光点。

一切都很美，美得像是画里被人精心调过色的好天气。

可她是个画画的。

她看得出 —— 那光点洒落的节奏，不对。

灯笼的明灭、飞檐的影子、甚至她自己影子挪动的速度 —— 都比正常的世界，慢了那么一丝。

像是谁把整个世界，调成了一幅被放慢的画卷。

她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 时间，在这里是真的在 "慢"。

慢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