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书包，机械地收拾着周末要做的试卷和参考书。指尖触碰到那支银色钢笔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笔袋最里层。客厅里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响，锅铲碰撞，油锅滋啦。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和往常一样。她推开门，走进那片温暖的早餐香气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周一早晨的云城一中，高三教学楼里弥漫着晨读的嘈杂声。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英语单词本，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盯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昨晚父母卧室里传来的对话。

“王总那边今天又打电话来催款了……”

“银行那边说，如果这个月再还不上，就要走法律程序……”

“老林，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晚星？”同桌夏晴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发什么呆呢？早读都开始了。”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发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英语课代表正站在讲台上领读。她慌忙翻开单词本，嘴唇机械地跟着念，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事吧？”夏晴压低声音问，“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林晚星勉强笑了笑，低头继续念单词。

她确实没睡好。昨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父亲疲惫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哭泣。她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六点又被闹钟叫醒。现在太阳穴隐隐作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晚星松了口气。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趴下休息一会儿，余光瞥见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人。

顾言深。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就在林晚星斜后方——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显得有些疲惫。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周五晚上，顾言深在楼梯间接完电话后，那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这两天周末，他们只在微信上简单聊了几句，他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她也没多问。现在看到他眼下的青色，她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也遇到了麻烦。

而她自己的麻烦，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

上午的数学课，林晚星第一次走神了。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上周月考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几何图形。林晚星盯着那些图形，脑子里却在计算：如果父亲的公司真的倒闭了，家里还欠多少钱？她的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还能不能参加高考？

“林晚星。”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道题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林晚星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黑板上的图形，那些线条在她眼前扭曲、重叠，变成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坐下吧。”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认真听讲。”

林晚星红着脸坐下，手指紧紧攥着笔。她能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目光——顾言深在看她。那目光像有温度，烧得她脸颊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

林晚星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和夏晴一起去食堂，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中午去图书馆？给你讲数学压轴题。”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才回复：“好。”

***

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顾言深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数学试卷和草稿纸，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林晚星时，眼神柔和了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晚星放下书包，在他对面坐下。空气里飘着旧书的油墨味和阳光晒过木头的暖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更加紧张。她拿出数学试卷，摊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哪道题不会？”顾言深问。

“都……都还好。”林晚星小声说。

顾言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林晚星盯着他的手，脑子里却想起父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黑灰。父亲就是用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撑了十几年。现在，这双手快要撑不住了。

“林晚星。”顾言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

“你在走神。”顾言深放下笔，看着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锐利，像能看穿一切伪装。林晚星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手指攥紧了衣角：“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只是没睡好？”顾言深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逃避的追问。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书架间偶尔传来的翻书声。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林晚星盯着那些灰尘，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热。

她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让他知道她家快要破产了？让他知道她可能连大学都读不起了？让他知道，她这个所谓的“同桌”，其实是个随时可能拖累他的麻烦？

“真的没事。”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讲题吧。”

顾言深没动。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晚星，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林晚星愣住了。

“从高一到现在，你每次撒谎，都是这个表情。”顾言深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数学考砸了说‘没事’，被同学欺负了说‘没关系’，现在也是。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最后那句话，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心疼。

林晚星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数学试卷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晚星……”顾言深的声音变了。

“对不起……”林晚星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言深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她身边蹲下。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又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告诉我。”他说，声音低哑，“到底怎么了？”

林晚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专注地看着她。

“我爸的公司……可能要倒闭了。”她终于说出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欠了很多钱……银行在催款……客户都跑了……我妈说，如果这个月还不上，房子可能都要抵押……”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眼泪不停地流。

“我昨晚听到他们吵架……我爸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完高中……可是大学……大学怎么办？学费那么贵……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能读书了？”

她抓住顾言深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言深，我是不是……总是拖累你？”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如果没有我，你就不用面对这么多麻烦……你不用伪装成学渣，不用被同学议论，不用……不用因为我，和家里闹矛盾……”

她哭得喘不过气，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给你添麻烦……我这样的人……凭什么站在你身边……”

顾言深的手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林晚星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还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不准这么说。”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晚星，你给我听好了——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我们一起解决。相信我，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林晚星在他怀里僵住。

“你从来不是拖累。”顾言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誓言，砸进她心里，“你是我这两年来，唯一的光。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冰冷的家里，扮演着他们想要的继承人，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

他松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清楚，”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想办法。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给我安心学习，好好准备高考，其他的事，交给我。”

林晚星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那么汹涌了。

“你……你在想办法？”她小声问。

“嗯。”顾言深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具体怎么操作，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有能力解决这件事。你爸的公司不会倒闭，你的大学也不会读不起。”

他的语气太笃定，太自信，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林晚星看着他，突然想起周五晚上那个电话，想起他接完电话后冰冷的眼神，想起他眼底的青色。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问。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周五晚上知道的。有人在针对你爸的公司，手段很脏。我本来想等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你，没想到……”

没想到她先崩溃了。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原来他一直在暗中想办法，原来他眼下的青色，是因为在为她的事奔波。

而她，却在这里自怨自艾，觉得自己是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