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的手从林晚星发顶收回时,带起细微的气流,拂过她耳畔的碎发。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但深处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某种决断,又像是卸下最后一道伪装的释然。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打算怎么做”,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顾言深眼底的复杂情绪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校门口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晚自习即将开始。
而他们,正走向一个未知的、只有彼此知晓的计划。
“先去我那儿。”顾言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那儿?”
“嗯。”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从侧门出了学校。校门口的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炸串的油烟味、烤红薯的甜香、学生们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普通高中生放学后的日常图景。
但林晚星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日常已经彻底改变。
顾言深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红砖墙,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林晚星运动鞋的轻微摩擦声交织。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在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楼很旧,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墙上的电表箱锈迹斑斑。这完全不是林晚星想象中顾言深会住的地方——她以为,至少也该是高档小区。
“上来。”顾言深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扶手冰凉。顾言深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到了四楼,他打开左侧的房门。
门开的瞬间,林晚星愣住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异常整洁——不,是过于整洁了。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客厅里只有一张黑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和一台壁挂电视。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整个空间冷清得像个样板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来吧。”顾言深侧身让她进门,然后关上门,反锁。
锁舌扣上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她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鞋柜旁——鞋柜里只有两双男式皮鞋和一双运动鞋,摆放得一丝不苟。
“坐。”顾言深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向厨房。
林晚星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硬,皮质冰凉。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很薄,屏幕是关着的。旁边还有一个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水渍。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没有照片,没有书籍,没有零食,甚至连垃圾桶都是空的。
顾言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他递给林晚星一瓶,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
“这里……”林晚星犹豫着开口,“是你家?”
“临时住处。”顾言深说,语气平淡,“为了上学方便租的。”
林晚星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拧开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色的地砖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模糊而遥远。
“现在,”顾言深放下水瓶,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们谈谈三天的事。”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像换了一个人。
林晚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首先,”顾言深说,“那些照片。你记得是在哪里被拍到的吗?”
林晚星努力回忆。照片里的场景很模糊,但有一张能看出是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她和顾言深坐在一起,他正在给她讲题。那是上周三的午休时间,图书馆里人很少。
“图书馆。”她说,“还有……小卖部门口,上周一我帮你买水的时候。还有操场……”
她一个一个地说出来,越说心越沉。这些照片几乎覆盖了她和顾言深在学校里所有的交集点,而且拍摄角度都很隐蔽,显然是有人刻意跟踪偷拍。
顾言深听完,点了点头:“时间点都对得上。这说明拍照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而且至少持续了一周。”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
“然后是匿名信。”顾言深继续说,“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信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但邮戳显示,是从城东的邮局寄出的。”
林晚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顾言深说,“在教务处的时候,信就在王老师桌上。我扫了一眼。”
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邮戳的细节?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时在课堂上睡觉、考试交白卷的“学渣”,可能有着远超她想象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城东离学校很远,”顾言深继续说,“寄信的人特意跑到那里去寄,就是为了不让人轻易查到来源。但这反而暴露了一个信息——这个人对云都市很熟悉,知道哪个区域的邮局监控少,或者……那个区域有他熟悉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照片是数码相机拍的,但打印出来了。打印需要设备,要么是自己家的打印机,要么是外面的打印店。如果是打印店,就有可能留下记录。”
“可是……”林晚星犹豫着说,“打印店每天那么多人,怎么会记得……”
“不需要记得。”顾言深打断她,“只需要查。”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林晚星看见屏幕上闪过一连串她看不懂的代码和窗口,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符,像电影里黑客的界面。
“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查东西。”顾言深头也不抬,“城东一共有二十七家打印店,其中十一家有联网的会员系统。如果寄信的人用了会员卡,或者用手机支付,就会留下记录。”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这一刻,他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顾言深——那个会在课堂上睡觉,会漫不经心地转笔,会偶尔对她露出温柔笑容的少年。
这个顾言深,冷静、锐利、掌控一切。
“找到了。”顾言深忽然说。
林晚星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打印店的消费记录界面,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消费项目是“彩色打印”,金额十五元,付款方式:微信支付。
付款人的微信昵称被隐藏了,但头像还能看见——是一朵粉色的樱花。
林晚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头像,她见过。
在班级群里,苏婉儿的微信头像,就是一朵粉色的樱花。
“是苏婉儿……”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一定。”顾言深说,“头像可以伪造。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他关掉窗口,又打开另一个界面。这次是学校图书馆的座位预约系统。
“图书馆的监控录像保存三十天。”顾言深一边操作一边说,“但直接调取需要校方批准。不过,座位预约系统会记录每个座位的使用时间和使用人学号。”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一张图书馆的平面图,上面标注着一个个座位编号。
“你说照片里有一张是在图书馆角落,座位号应该是……”他看向林晚星。
“B区,靠窗,第三排。”林晚星脱口而出。她对那个座位印象很深,因为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顾言深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顾言深在搜索框里输入座位号和时间范围。
屏幕上跳出一条记录:上周三,午休时间,座位B-17,使用人学号:20230527。
那是林晚星的学号。
“只有你一个人的记录。”顾言深说,“这说明,拍照的人没有预约座位,可能是站在远处偷拍,或者用了其他方式进入图书馆而不被系统记录。”
他关掉电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顾言深。”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睛。
“你……是不是很累?”她问。
顾言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还好。”他说,“比这累的事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我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
“那现在……”她犹豫着,“我们该怎么办?就算知道可能是苏婉儿,也没有证据。她完全可以否认。”
“所以需要更多的证据。”顾言深说,“照片的原始文件、拍摄设备、寄信时的监控录像……这些才是铁证。”
“可是三天时间……”
“够了。”顾言深打断她,语气坚定,“我说三天,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