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京师的寒意渐渐褪去，冻土消融，柳芽抽新，满城皆是温柔和煦的光景。雍王府庭院里的几株海棠次第含苞，檐下东风轻软，褪去了冬日的凛冽萧瑟，本该是人精神舒展、心绪清朗的时节，可钱晚柠却日日觉得昏沉困倦、四肢懒怠，提不起半分精神。
起初她只当是春困使然。冬去春来，节气交替，人体素来容易疲乏嗜睡，再加上去年岁末府中琐事繁杂，连日操劳劳碌，身心俱疲，积攒的倦意在春日尽数迸发，实属寻常。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日日多睡歇息，刻意收敛了往日打理琐事、奔走内宅的心思，主动减少府中劳作，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苑里静养休憩。
可这份倦怠，却远超寻常春困。
往日里她素来精神利落，起居规律，哪怕连日劳碌，稍作歇息便能快速恢复。而今却是夜夜沉眠，白日里昏昏欲睡，靠着软榻便能浅浅睡去，周身绵软无力，连抬手翻书、移步赏花都觉得费力。更异样的是，近来晨起之时，她总会莫名心口发腻、隐隐反胃，晨起空腹时尤为明显，偶有干呕之意，却又吐不出什么，转瞬便消，反反复复，缠人得很。
这般状态持续了半月有余，钱晚柠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异样，却依旧不敢深想。她将一切归咎于体虚，只悄悄让小厨房多炖些温补的银耳羹、燕窝粥，静心调养身子，未曾对外声张半分，淡然自持。
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她的细微变化，可日日贴身伺候、伴其左右的苏嬷嬷，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苏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惯了深宫妇人的身体百态、胎相征兆，历经数代宫闱更迭，眼光毒辣、心思缜密，远比寻常府中下人通透周全。
这些日子，她眼看着主子面色时而泛白、时而虚浮，看似乏力，症状却处处透着蹊跷，不似普通春困。寻常体虚调养几日便会好转，可主子的状态迁延日久，不见起色，反倒日渐慵懒，愈发不对劲。
彼时钱晚柠刚刚睡醒，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闻府医前来，只当是苏嬷嬷太过谨慎、小题大做，心中并无半分期许，只抬手任由府医搭脉问诊。
府医须发半白，行医数十年，沉稳老练。他两指轻轻搭在钱晚柠腕间，凝神屏息，细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换腕再诊，反复确认，神色渐渐从平和转为惊喜肃穆，眉眼间满是动容。
良久，府医收回手，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恭喜侧福晋，贺喜侧福晋！您并非体虚困倦，也非脾胃失调，乃是脉象滑实、和缓有力，是妥妥的有孕之兆，已然孕满一月有余！”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乍响，在静谧的屋中轰然炸开。
钱晚柠僵住，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她怔怔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头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无法反应过来。
有孕了？！
她嫁入雍亲王府，侍奉胤禛，整整三年有余。深宫王府，岁岁朝夕，最看重子嗣绵延、香火传承，无所出便是最大的软肋。三年盛宠无子，早已成了京城后宅私下流传的闲话，是无数宗室命妇、世家贵女私下调侃、暗自非议的把柄。人人都说她空得王爷偏爱，却无子嗣福泽，盛宠难长久，终究是镜花水月，甚至隐隐成了京城后宅无人不知的“笑话”。
这三年里，她熬过无数流言蜚语、暗自揣测，熬过深夜无眠的忐忑焦虑，看过旁人诞育子嗣、母凭子贵，也默默承受过心底的失落。她早已慢慢放平心态，做好了长久无子、安稳度日的准备，甚至以为自己或许此生无缘子嗣，只能在王府静静终老。
谁也未曾料到，在她无心期盼之时，这个孩子竟会悄然降临。
巨大的惊喜裹挟着无尽的酸涩，淹没了她的心神。钱晚柠眼眶微微发热，心头又酸又暖，指尖止不住地轻颤，久久回不过神。
府医见她失神，再度躬身道贺，言语恳切：“侧福晋体质安稳，胎相扎实，是极好的胎气，只需好生静养，必定平安顺遂。”
说罢，府医便欲起身，打算即刻前往前院书房，将这桩天大的喜事禀报胤禛，让王爷早日知晓喜讯，阖府同庆。
可他刚抬步，便被苏嬷嬷快步拦下。
苏嬷嬷历经宫闱风波，行事素来谨慎稳妥，深知宗室子嗣来之不易，前三月胎相未稳，最易动荡，万万不可张扬外露。她含笑上前，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劳烦府医费心诊治，只是此事暂且不必急着禀报王爷。”
府医微微一怔，面露疑惑。这般天大的喜事，乃是王府头等幸事，自然该第一时间禀报王爷，何来暂且搁置之说？
钱晚柠此刻也已回过神，轻声开口，眼底带着温柔的慎重：“多谢府医贺喜，也多谢嬷嬷提醒。这桩喜讯，我想亲自告知王爷，旁人转述，终究少了几分心意。”
这份来之不易的子嗣恩泽，她想亲手告诉那个始终护她、宠她、待她与众不同的人，想亲眼看见他欣喜动容的模样，倒也合情合理。
随后她亲自取来厚重赏银，诚恳打赏府医，又命秋杏好生相送，叮嘱府医暂且保密，切勿对外声张，待胎相稳固，再行公开庆贺。
待府医离去，屋中只剩主仆二人，苏嬷嬷方才压低声音，神色郑重，细细叮嘱：“主子，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最懂胎相规矩。前三个月胎像浮动、根基未稳，最是凶险，万万不可大肆声张、惹人注目。您这子嗣来得太不容易，三年盼来的福气，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依老奴之见，今日暂且压下消息，不对外告知各院任何人，今夜您悄悄告知王爷即可。待过了三月，胎相扎实稳固，再开府设宴、告知阖府上下，最为稳妥，可保母子平安。”
钱晚柠深深颔首，心中全然明白苏嬷嬷的良苦用心。深宫王府人心复杂、风波暗藏，子嗣从来不是单纯的福气，更是无数人觊觎、妒忌、算计的目标。三年无子，一朝有孕，太过惹眼张扬，极易招来无妄之灾。苏嬷嬷的谨慎，是对她最好的护持。
“我晓得嬷嬷用心。”她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珍视，“这孩子来得太难得，我定会万般小心，护他安稳。”
白日格外漫长，让人心神焦灼、时时惦念。钱晚柠坐立难安，往日沉静淡然的心绪，此刻彻底乱了分寸。她一遍遍摩挲着小腹，心底反复确认，孩子真的来了。